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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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金尺竟然斷了……還是被這妖邪輕易折斷!
天極觀主雙指結印點於雙目, 只見那紅衣女子身上紅霧繚繞, 一副身軀隱隱閃動粼粼水澤,卻又不像水鬼, 細看之下, 也不太像是水妖。
天極觀主一度覺得自己的法眼失效, 可他轉過臉, 看向她身邊那披著皂紗的女子在他的法眼之中全然顯露一副透明的水相, 顯然是個水鬼!
“她分明是個妖物,你這上清紫霄宮的弟子,竟然攔我?”天極觀主看向那黑衣少年橫在他面前的銀白法繩, 神情肅冷。
程淨竹抬眸對上他的審視,隨手將法繩收回,言辭平淡:“觀主不要誤會, 我的意思是,你打不過她。”
少年惜字如金,天極觀主卻聽出他弦外之音,顯然這不過只是他的一句提醒,若觀主真要跑上去為祖師的金尺報仇,必然不會有好果子吃。
天極觀主倒也並未被少年這直白的意思惹怒,心中也明白他所言應該不假,畢竟,那女妖連他天極觀祖師的金尺都輕易折斷了。
一山鬼物未除,如今又有如此妖邪現身,僧道們不禁神情凝重,那岐澤皇帝婁玄英在光罩中見天極觀主遲遲不動,他不由沉聲喊道:“虛存!你難道就這些本事?朕奉你為國師,還將紫芽託付於你做徒兒,你莫非要眼看著朕,看著紫芽為鬼怪所害?”
天極觀主還未來得及有所反應,只覺風霧忽然更濃更濁,原是那半空中的璇紅回過神來,她聽到婁玄英的聲音,刺激得她渾身濃黑的氣流大漲,沒有了天雷的阻礙,濁黑的氣流瞬息將這片天地吞噬。
“眾弟子聽令!結陣!”
天極觀主迅速反應過來,大喝一聲,天極觀弟子雖已無法看清彼此,卻憑著默契同時動作,找準位置,扎開馬步,畫符唸咒,瞬間飛出金光道道,盤旋於上空結成一個巨大的金光法陣。
“誅妖伏鬼大陣!”
那遊方的白鬍子老道立即認出那符文繁複的陣法,立即招唿周圍僧道:“來來來!諸位玄友,快隨我助天極觀一臂之力!”
阿姮也認出這陣法,在不枯谷中那三個女冠也用過,只是那三名女冠勢單力薄,遠不如此時這陣法聲勢滔天。
霖娘身負元真夫人的法寶這回也依舊沒感到什麼不適,但見阿姮臉色難看,她立即上去抓住阿姮的手,正要說些什麼,卻見被道道金光撐開的濃黑氣流深處,金色的符文率先從轉動的陣法中壓向內丹損毀,氣若游絲的嶢雨。
春梁撲了上去。
電光火石,霖娘勐然撿起地上一截斷掉的金尺,奮力扔出去,水波推著金尺穿過重重霧氣疾馳而去,恰與金色的符文相撞,電光滋滋閃爍,金芒頓時消弭。
阿姮晃了一下發疼的腦袋,一眼瞥見霖娘那隻握過金尺的手,金尺雖已斷裂,卻仍殘存一些銳氣,霖孃的手掌被燒得黑乎乎的,止不住地發抖。
阿姮擰了一下眉:“你不要命了?”
霖娘痛得厲害,鬢髮浸出水澤,她哆嗦著唇:“我,我不知道這麼燙啊……”
春梁用身軀緊緊籠罩嶢雨,她抬起頭,見那些僧道們似乎都以一雙嚴肅的眼睛冷冷睨著她與嶢雨,他們似乎都將嶢雨作為扭轉局勢的一個突破口,卯足了力氣要先打她個魂飛魄散,春梁眼瞼淚滴若雨,她忍不住喊道:“國主她……她明明從來沒有害過人!你們為什麼非要趕盡殺絕?你們佛門,道門,不是都講慈悲的嗎?你們這些僧道的慈悲到底在哪裡?”
那白鬍子老道聞言,不由看了一眼緊緊護住嶢雨的那個年輕女子,看起來像是被勒死的,年紀很輕。
“沒害過人?”
一灰佈道袍的中年道士冷聲道:“我幾個師弟就是在這山上失蹤的!你竟還敢說你們沒害過人?這照雪坡上的沒骨花浸著多少人的血,吃了多少人的肉?”
程淨竹聞聲望去,認出那中年道士似乎正是之前被淨空和尚誆來一道藏在山林中預備對阿姮動手的人。
他那一幫師弟,現今的確一個都不在他身邊。
“嶢雨,看看你的一顆善心換來什麼?”
半空中,璇紅周身黑焰翻騰,她輕蔑地凝視那道越來越趨於透明的身影,嘲笑道:“男人都是下賤的東西,根本不值得你對他們容情!”
璇紅身負火種,她強烈的恨,無盡的怨助長著火種的氣焰更加囂張,跳躍的黑焰勾纏在璇紅的耳邊,似乎在對她低語。
阿姮竟然聽懂那風音,它重複著璇紅生前死後所有的遭遇,所有的屈辱,那風音刺激著璇紅雙目赤紅,喉嚨中發出痛苦的聲音,黑色的氣流道道下壓,猶如流矢擦過凜風發出尖銳的鳴叫,密如織網地壓向眾僧道結成的金光大陣。
陣法瘋狂轉動,天極觀主意沉丹田,強撐住結印的手,紋絲不動:“諸位,千萬撐住!”
璇紅顯然沒有放過在場任何人的打算,程淨竹側身躲過襲向他的道道氣流,見阿姮受陣法影響,身上凶煞的紅雲烈焰如簇,他立即丟擲法繩,法繩若銀蛇一般遊弋在阿姮周圍,阿姮覺得自己頭痛減緩許多,身體卻無法動彈,她抬起暗紅的眸,越過霖娘,凝視他:“你綁我?”
“不要受璇紅的影響,”程淨竹並不入陣,所以不在陣法的庇護之中,他一面避開道道炸開在地面的黑氣,一面說道,“那是她的情感,不是你的。”
阿姮暗紅的眼微微凝滯。
“小友,你不入陣,是鐵了心與這些鬼怪邪祟為伍麼!”那白鬍子老道沉聲質問,“你上清紫霄宮便是如此做派嗎?!”
程淨竹穿行於濃黑的風霧中,他的聲音冷漠而沉靜:“天生萬物,各有緣法,上清紫霄宮只除惡,不求同。”
那白鬍子老道一怔,他偏過頭,卻只在這渾濁的風霧中看見那少年一片縹緲的衣角:“你的意思是……她們殺了那麼多人,卻還不夠惡?”
他沒有聽到少年的迴音,因為誅妖伏鬼大陣此時將成,轉動的金光陣法中發出一陣鏘然鳴叫,那聲音幾乎震天,轉瞬之間,陣法中凝出千萬金劍,劍鋒閃動冽冽光澤,竟將這片渾濁之地照得微白。
“殺!”
天極觀主額頭豆大的汗珠落下,高聲大喝。
“殺!”
天極觀弟子齊聲大喊。
其他僧道也被這氣勢所染,眾人精神一振,也嘶聲喊道:
“殺!”
眾人聲勢震天,萬千金劍如雨。
春梁緊緊護住嶢雨,閉起眼睛卻遲遲沒等到任何預料中的結果,她後知後覺地睜開眼睛,揚起臉,只見霖娘不知何時站在她們身邊,她雙手撐開一片水障,苦苦抵擋著落下的金劍,春梁為她梳好的發髻已經被不斷浸出的水澤給溼透了,顯得很凌亂,她頭上披著的皂紗也掉了,露出她長著細鱗的額頭。
鱗片閃閃發光,春梁盯著看,眼眶很快溼潤。
這片天地彷彿頃刻靜止了,萬千金劍懸空凝滯,黑色的氣流中盡是瀰漫的紅霧,天極觀主臉色一僵,只見那紅衣妖女身上的法繩不知何時又落回了那少年修士手中,法繩遊弋,勾連出一道陣法,正與誅妖伏鬼陣相抗。
紅霧無孔不入,糾纏在一柄柄金劍周圍,金劍震動著,一時間陷入僵局。
但這上千僧道所結的大陣並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何況他們如此齊心,程淨竹鬢邊有了些細微的汗珠,阿姮的臉色也有些難看,那天極觀主見此,一聲厲喝:“壓!”
巨大的金光法陣勐然下壓,萬千金劍劍鋒頓時下落兩寸。
兩方以懸殊之勢角力。
璇紅操控黑氣不斷地撞擊金陣,但金陣乃眾僧道的決心所結,竟然堅若磐石,一時不好破,眼看金陣再度下壓,這時,坡上數道金光掠來,卻入程淨竹的陣中。
坡上風煙瀰漫,那灰布衣衫的中年道士正滿頭大汗,見此不由破口大罵:“又是誰他孃的……”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緊接著,他一雙眼睛不由瞪圓:“師弟?師弟們?”
坡上有幾個道士都是灰佈道袍打扮,只是像是在血水裡蹚過,血紅血紅的,他們正是此前被璇紅扔進洞裡的那幾個。
最年輕的小道士循著聲音果然望見師兄,他驚喜地喊:“師兄!是我們!”
“你們沒死?!”
中年道士不敢置信。
“師兄,我們都活著!是嶢雨國主救的我們!”
幾個師弟應聲。
“……什麼?”中年道士愣了。
而那白鬍子老道看到坡上那百來個人中,有個年約五十來歲,頭發蓬亂,鬍子拉碴的道士,若不是在陣中結印,白鬍子老道甚至想擦擦眼睛:“無晦子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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