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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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士轉過臉來,看見他:“師兄。”
非只他們,其他僧道也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師兄弟,而這些師兄弟便是他們定要來此除魔衛道的意義。
為枉死萬豔山的師兄弟報仇,為人間除惡,還百姓安寧,僧者,道者,皆出一心。
“師弟,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白鬍子老道問道。
那無晦子嘆了口氣,看向被霖娘與春梁護住的嶢雨:“我當初聽聞此地有鬼祟為惡,前來驅鬼,奈何我一力不敵,身受重傷,險被璇紅郡主所殺,幸得嶢雨國主相救,藏我於隱秘之處,為我治傷。”
“哈哈哈哈哈哈哈……”半空中,璇紅忽然大笑,“嶢雨,想不到在我眼皮底下,還能被你藏住這麼多的漏網之魚?你那些道術,陣法,便是這無晦子教你的吧?”
嶢雨反應很遲鈍,她的身軀越發透明,她也越發聽不清聲音,但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無晦子。
“國主!”
“國主!”
遠處,紛亂的,慌張的女聲傳來,嶢雨望去,只見園中的姐妹們都朝這邊奔了過來,沒有了那棵用她的內丹化成的樹,她們恢復了生前最後的模樣。
老的老,小的小。
形容慘白。
無晦子對那白鬍子老道說:“師兄,嶢雨國主從未害人,她是一個苦命的女子,這些女子,也都是苦命的女子。”
“就算她們有些人手上不乾淨,可是誰將她們逼成這樣的呢?”無晦子視線掃過眾僧道,“她們害命,便該償命,那害她們命的人,難道就不該償命?我們都是修行之人,以除魔衛道為任,而道該正,不能偏。”
眾僧道一時間神情凝滯。
那歧澤皇帝婁玄英見此,不由大斥:“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朕是一國之主,朕當初如此決斷,都是為了穩定人心!她們跟隨馮寅的叛軍日久,既能為了偷生而委身賊人,又與叛賊何異?她們不死,人心何安?朝中臣子,一國百姓,誰會信她們沒有異心?”
“你真奇怪,明明是你不信,又扯什麼臣子百姓?”
阿姮輕飄飄地瞥去一眼,那是個身負上界庇佑的皇帝,但阿姮將他上下看了又看,實在不覺得他有什麼好的,又老又醜,嘴也臭。
婁玄英對上阿姮那雙暗紅的眼,他心中一滯。
“虛存!”
婁玄英眼見金陣減淡,他立即大喚那天極觀主。
誅妖伏鬼大陣是極厲害的陣法,佛道兩家皆修此法,然而陣法最為依賴結陣之人的本心,若本心至堅,則陣法至強,若本心動搖,則陣法必弱。
嶢雨有些看不太清那光罩中的皇帝婁玄英,她聽到阿姮的聲音,蒼白的唇微微彎了彎:“璇紅,去吧。”
她虛弱的呢喃從風中傳去璇紅耳邊,璇紅被無盡怨恨浸透的眼透過重重黑氣向下看,嶢雨仍是那副她最討厭的模樣,不怒,不怨,靜若江海。
可突然之間,璇紅見她化為瑩白的光,衝向叢中。
婁紫芽雙手被縛,正跪坐在叢中,瑩白的光勐然衝來,鑽入她體內,她瞪大雙眼,身體很快不受控制地站起來,衝下照雪坡。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那些心生猶疑的僧道們還沒反應過來,婁紫芽便穿過重重濁霧,直逼一眾天極觀弟子身後的婁玄英!
婁紫芽臂上忽然劃出一道血口子,鮮血湧出的剎那,瑩白的光從她體內鑽出,浸滿那血氣的剎那,瑩白的光鋪開一道明亮的陣法。
流光四溢,陡然破開天極觀弟子的人牆。
璇紅又聽到那道柔和的聲音對她說,去吧,底下晴芸等人撲了過去,與那些天極觀弟子纏鬥起來。
璇紅眼瞼顫動,整個身軀勐然落下去,火種從她身軀內迸發出強大的氣流,將天極觀主虛存給震飛出去。
瑩白的光陣先黑氣一步收攏,擊碎天極觀主設下的光罩,那岐澤皇帝婁玄英身上頓時散出熠熠金光,與瑩白的光陣相觸的剎那,金光流散。
婁玄英面露驚恐,他眼睜睜地看著黑氣若利箭般湧來,緊接著他胸口劇痛,他後知後覺地低下頭,看到胸口被黑氣貫穿的血洞。
他眼睛瞪大,血絲浮出,不敢置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璇紅滿手都是他鮮紅的血,她那張蒼白的,枯瘦的面容迸發出喜悅的神情,她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不是說,他有帝王氣嗎?”阿姮嗅到那樓玄英的血氣,實在腥臭。
這一刻,眾僧道所結的誅妖伏鬼陣頃刻消散,萬千金劍化於無形,程淨竹收了法陣,看向婁玄英:“他有帝王氣,他的兒女同樣身負帝王氣,嶢雨借婁紫芽的血,以自身魂魄為代價,結出七殺陣,以帝王氣——殺帝王氣。”
天下僧道修行,皆以術法為要,陣法為本,而陣法比術法要更難參悟,術法若學得好,到底只是自身之能,陣法若學得好,卻可盡借天地之勢。
天有十四主星,中有七殺星主肅殺,非心性至堅至惠之人而不能結成七殺之陣,若能結成此陣,則可借來這股殺伐之勢。
而古往今來,多少命宮七殺之將,多出造反梟雄。
嶢雨非但是借婁紫芽的帝王氣,還借來七殺梟雄的反心,成其大勢,一舉搏殺婁玄英的帝王氣。
“父皇……”
樓紫芽整個人定在那裡,她眼睜睜地看著婁玄英倒下去,血汩汩地淌出來,而那璇紅則張狂地笑著,赤足踩著他的血,轉起圈來。
她鮮紅的衣角被風吹起。
直到一縷微弱的,瑩白的光擦過她的衣袖,升入半空,慢慢流散,她的笑容忽然凝滯,眼睫顫了幾下:“嶢雨,你去哪兒?”
無盡的風煙之中,瑩白的光微微閃爍,所有的鬼女們都仰起臉。
“一切孽債,由人始,由我終。”
風中,那道女聲柔和極了:“諸位法師,諸位道長,請憐惜她們草芥身,浮萍命,給她們去往陰司投胎轉生的機會。”
“嶢雨!”
璇紅周身黑氣彌散,她尖銳地叫喊:“你去哪兒!”
晴芸與一眾鬼女皆淚水漣漣,不由追逐起那道飛浮的白光,連聲喊:“國主!國主!”
“璇紅。”
柔和的瑩光中,嶢雨輕輕的嘆息著:“我們的仇已經了了,你放下吧,怨恨只會讓你無休止地痛苦,我希望你們都不要再痛苦,因為這從來都不是我們的錯,去陰司吧,去投胎轉生,忘記一切。”
阿姮怔怔地望著那些鬼女,她們哭著喊著,追逐著那一縷隨風而動,越來越淡的瑩光,好一會兒,她才想起來問:“以魂魄為代價……是死的意思嗎?”
“她已經死了,不會再死一次。”
程淨竹頓了一下,道:“魂消魄散,意思是,天上地下,她會永遠消失。”
沒有投胎轉生,不能重頭再來。
鬼女們撕心裂肺的哭喊響徹每一個人的耳邊,那靈明小和尚不由眼瞼發紅,落下淚來,而阿姮望著那一縷淡光,她聽著那些悽哀的哭叫,忽然伸手摸向自己髻邊,她摸到那隻三尾偏鳳,珍珠流蘇在她鬢邊晃動。
她忽然覺得胸口不知為什麼有些堵,像被塞進去一塊很大的石頭,不斷地擠壓著她的胸腔,她暗紅的眼睛眨動一下:“永遠……消失?”
地面忽然劇烈震動,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之際,地上裂口蜿蜒,一時間飛沙走石,天地昏暗。
裂口不斷擴大,露出深邃的縫隙,鬼女們毫無防備地跌落下去,深淵中鐵索飛出,十分精準地纏住璇紅,將她一把拉下去。
春梁掉下去,霖娘連忙拉住她,可霖娘腳下也裂開縫隙,她尖叫一聲,與春梁一同栽下去,阿姮立即飛身前去用萬木春勾住霖孃的腰帶,她懸在深淵之上,想將霖娘與春梁拉上來,卻根本拉拽不動。
淵底巨大的吸力使得她也墜下去,獵獵風中,有人一把拉住她的手,她回過頭,只見一道頎秀的影子,他身後,那道裂縫緩緩合上。
阿姮不斷往下墜,陰冷的風擦著她的臉頰而過,越到底下,風越陰寒,不知過了多久,她看到前面似乎有光,但她這雙眼,此時已經看不出什麼顏色來。
雙腳終於落到地上,阿姮聽到四周不斷有重物落地的聲音,只見幽暗的光影之間,那些僧道捂著屁股,在地上嗷嗷叫。
他們打眼一看四周,只見一片幽綠的光。
此時,四周石壁突然亮起營營鬼火。
鐵鏈的聲音輕響,阿姮抬眼只見不遠處,璇紅四肢被燒紅的鐵索束縛,她痛得渾身顫抖,頸側那塊被燙出的字痕尤其明顯。
阿姮看她周身,再也不見那黑氣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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