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4頁
“小神仙,這是什麼地方?”
阿姮抓起來腿軟的霖娘,問身邊的程淨竹。
“陰司。”
程淨竹語氣平淡。
“什麼?這裡是陰司?!”那些意外落下來的十幾個僧道們炸了鍋。
突然數盞鬼火亮起,幽綠的光影照亮整個石殿,阿姮抬起頭,只見數步之遙,一段石階之上,石柱橫樑之間有一道匾額,但她不識字,匾額正下方,擺著一張長案,案後是一張石椅,椅子上坐了一個人。
那人面若青黑,鬍鬚繞腮,一副猙獰威嚴之相,戴一頂官帽,身穿黑色官袍,腰繫金玉蹀躞帶,也許是沒料到有這麼多的人,他愣了一下,隨後立即責難起身邊的鬼差:“讓你開極幽泉的機關收服鬼女,你怎麼讓這麼多活人掉了下來?”
他說著,又覺得有些不對,目光倏爾盯住阿姮,不知為何,他緊緊凝視著阿姮的那張臉,好一會兒才道:“啊,還有個妖。”
那鬼差臉盲伏低身子請罪:“方狳大人,是小的疏忽!”
而此時璇紅看清那座上之人的臉,她的臉色立即煞白,眼中怨毒又起:“方狳!是你!”
阿姮看見她周身黑氣再度漫溢,但也許是因為殺樓玄英已耗盡她精氣,她太過虛弱,以至於火種蠶食乾淨了她的一切,此時已變得懶洋洋的,再加上那束縛住她,燒得她皮開肉綻的鐵索又對鬼有巨大的壓制力,所以她一時根本無法掙脫。
“方狳?莫非是陰司四大判官之首的判官方狳?”
有道人驚異出聲。
都說陰司之主為閻王,而閻王手底下又有四大判官,其中,曾經的人間悍將方狳死後入陰司,被閻王招為判官,居四大判官之首,輔佐閻王。
“去,將活人都送回陽間。”
那判官方狳命令鬼差道。
那些鬼差大多生著人的身子,鳥獸的腦袋,身上穿著死氣沉沉的衣裳,一個個都陰冷極了,他們領了命,便去打發那些僧道,有個老道“哎哎”兩聲:“我還沒來過陰司,瞧一瞧有什麼的?何必急催著走呢?”
“過幾年你死了,下來隨便瞧!”
那牛頭鬼差語調毫無起伏,推搡著他們趕緊順著甬道出去。
“哎你怎麼說話呢?”
那道士罵道,就是不肯走。
有個鳥腦袋的鬼差湊近阿姮,阿姮看他頭上羽毛光滑極了,抬手拔下他一根鳥毛,那鳥頭鬼差“哎喲”一聲,對上她含笑的目光,他卻摸著鳥腦袋沉默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座上正襟危坐的判官,隨後略過她,對程淨竹道:“走吧!活人趕緊走!”
“不行。”
阿姮拍了拍他的腦袋,鳥頭鬼差不知道為什麼渾身都僵硬了,他緩緩轉過頭,只見阿姮笑盈盈地拉住那黑衣少年的手,說:
“我不走,他也不走。”
第32章 阿姮抬起頭,他的臉近在咫尺……
四周鬼火營營, 幽綠的光影點綴在那塊石匾上,匾上像是被鬼爪生鑿出來的篆字——“極幽府”,筆劃扭曲銳利,此正是陰司之中判官方狳的正殿。
那鳥腦袋鬼差忌憚阿姮渾身妖氣, 不敢妄動, 只得望向那石匾底下, 判官座上的方狳,方狳不愧是名傳百世的人間悍將,渾身上下一股殺伐造就的威嚴, 他先是審視了一番阿姮, 又看向那黑衣少年:“上清紫霄宮的弟子, 回陽間去吧, 這裡不是你的道場。”
程淨竹掙開阿姮的手,衣袖擦過阿姮手背, 阿姮一下轉頭看向他, 只見他與方狳相互審視,又聽他道:“方判的意思是我可以走, 她卻不能?”
他口中的“她”正是阿姮。
阿姮不由看向那判官座上的方狳, 而方狳的目光則恰好在此時從程淨竹身上挪到她的臉上, 他道:“雖說我陰司只管生魂輪迴, 其他的事都與我們無關, 可閻王早有示下,凡擅闖陰司之妖邪,必受火刑, 燒他個灰飛煙滅!”
灰飛煙滅?
阿姮立即想到方才的嶢雨,這似乎正是小神仙所說的,天上地下, 永遠消失的意思。
霖娘一下清醒許多,她站到阿姮面前,問那判官方狳:“若不是忽然地陷,誰會來這兒?阿姮又不是自己闖進來的!”
霖娘沒了皂紗遮掩,見那方狳打量的目光落來,她忽然瑟縮一下,又躲去阿姮的身後,而方狳則盯著她身上的珍珠雲肩,愣了一下,他心中懷疑那雲肩似乎是上界之物,卻又有些不太確定,若真是上界寶物,又如何會在這小小水鬼身上?
還不待方狳細問,那邊甬道里雜聲漸盛,那十來個僧道遲遲不肯離去,而甬道中此時又有鬼差押來一眾鬼女。
春梁正在其中,她與晴芸互相攙扶,鬼女們起初還有些驚惶,但見極幽府內被燒紅的鐵鐐銬鎖住四肢的璇紅,她們勐然推開鬼差,全都撲了過去。
“璇紅姐姐!”
晴芸踉蹌地撲倒在地,抬起頭便看見璇紅被反覆燙爛皮肉的腳踝,鬼魂早就失去了血肉皮囊,是絕不會流血的,但因為她曾是活人,所以她具有完全的五感,這樣的刑罰,正是在用她的痛覺反覆不斷地懲罰她。
晴芸想幫她脫困,可手方才觸碰道她腳踝的鐐銬,手掌便被整個燙爛,春梁一下抓住她手腕,驚慌地喊:“晴芸姐姐……”
璇紅原本意識渙散,聽到一眾鬼女的哭叫,她方才清醒了一些,抬起那張慘白的臉,她幽幽盯住判官座上的方狳,卻對阿姮笑道:“阿姮姑娘,你若落在閻王手裡,你一定會灰飛煙滅,但若你落在他手裡,卻還有另一條生路。”
阿姮與霖娘都不知她在笑些什麼,但站在一邊的程淨竹卻忽然抬起眼簾,盯住座上判官,方狳一時與這黑衣少年相視,竟無端感到一股深邃的冷意。
“什麼意思?”
阿姮好奇地問璇紅。
璇紅笑聲陰冷:“都說人若冤死,做鬼必定執念深重,像我這樣的,死在萬豔山,借山陰遮身,鬼差找不到我,我便成個孤魂野鬼,可我記得那日,照雪坡上我與一百來個女子一齊被割下頭顱,那時天陰雪冷,我們親眼看著自己身首異處,卻無鬼差來收容殘魂,過了三日,又是大雪,有二名鬼差忽然出現在萬豔山上,他們挖出我被雪遮蓋的頭顱……”
璇紅仍記得那日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那二名鬼差,一個羊頭,一個鹿首,他們從積雪底下挖出一顆又一顆的頭顱,認真與手中的畫像比對,那鹿首鬼差在雪下摸了很久,終於摸出一顆頭顱,烏黑沾雪的發,被薄冰覆蓋的慘白皮膚,那是一張被冰封的美人面,那羊頭鬼差認真地將這顆美人頭與畫像上女子的五官比對,隨後點點頭:“不錯,是她。”
“因為我頭七還沒過,我的頭顱上還殘留有我的魂氣,他們就借我的頭顱,還有我曾經的舊物,找準我的生魂,將我硬勾了去,落到陰司,就在這極幽府!”
“哎?貧道聽說過這種勾魂的辦法,若要準確地找到那孤魂野鬼,除了頭顱之外,還要生前舊物……頭顱也許容易些,可舊物卻不是那麼容易得的,何況天都那時遭過大難,不要說尋常百姓之家,就是公卿王侯,哪個沒來得及跑的,都被那反賊馮寅給殺了個家破人亡,說是屠城也不為過,何況郡主這樣的身份,那樣的時局,什麼舊物只怕都難找了,不知方判為何如此費心呢?”
有個老道忍不住插嘴問道。
判官座上,方狳睥睨璇紅。
“方狳,你說啊,”璇紅被燙過的皮膚又恢復完好,又因為她笑起來,身體顫動,四肢再度被燙爛皮肉,但她仍然在笑,“你那張判官嘴,不是鐵齒銅牙嗎?你告訴他們,你費盡心機找我,然後霸佔我,強逼我為鬼妾。”
“……什麼?”
一幫僧道都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時間面面相覷,那老道更是掏了掏耳朵,不敢置信:“我說璇紅郡主,方判堂堂判官,怎會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璇紅的笑聲逐漸悲愴,她雙目通紅,“若不是嶢雨,嶢雨……”
璇紅忽然朝左邊看去,阿姮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陰司之中,鬼火不亮的地方,便是黑漆漆一片,連阿姮這雙妖邪的眼也看不到那片黑暗中到底有什麼,卻聽璇紅顫聲道:“那邊,無數罪無可恕的惡鬼化在裡面,成為極幽泉,方狳將萬豔山與極幽府相連,以至於嶢雨無法越過極幽府去往閻王殿,嶢雨她……沒有辦法,便跳入極幽泉,冒著融化在泉水裡的危險,敲響了泉心的那口大鍾,那鐘聲穿過不幽林,驚動了閻王……方狳雖在閻王面前粉飾了過去,但他知道若不放我,嶢雨絕不會善罷甘休,所以,他才答應嶢雨,放我回萬豔山。”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