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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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如同雪亮的刀刃,輕易剖開她的皮囊,戳破她的心思。
阿姮沉著臉,盯著他。
山野黃昏,流霞似火,山風吹動阿姮耳邊的幾縷淺發,她髮間鮮活的紅萼白梅幽香氣直逼程淨竹的鼻息,他的目光觸及她鬢髮,一點微微的紅色往下到她耳後,那是殘留的胭脂。
“你做什麼都隨心所欲,”程淨竹面無表情地說道,“學不會乖乖聽話,也並不誠心遵守你我之間的承諾,你可以笑著答應我一起找火種,卻又瞞著我動歪心思,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誘惑你,你沒有本心,所以無法堅守,所以,”
他冷冷睨她,“那檀郎不過三言兩語,你便喜笑顏開。”
阿姮正盯著他這張嘴,明明生得那麼好看,為什麼卻會說出這麼多不好聽的話,她氣極了,又忽然感到茫然,他提那個檀郎做什麼?
回到謝府,早從永濟寺歸來的大夫人孫氏與二夫人王氏涕淚漣漣地在府門口將自家女兒接回院兒裡,那謝二爺狠狠地鬆了口氣,對程淨竹他們是千恩萬謝。
霖娘與阿姮一道回了住處,卻又不進自己的房裡,反而在阿姮房中磨磨蹭蹭的,阿姮坐在銅鏡前盯著自己看了會兒,目光幽幽落到霖娘身上:“你的術法果然有長進。”
霖娘一個激靈,但她看著銅鏡中的阿姮,那張臉上很平靜,一點兒不怒,她忽然鬆了口氣,原來阿姮沒生她的氣啊。
“阿姮,對不起,我今日誤會你了,”霖娘忙走過去,“你這回其實根本沒有想殺她們,對吧?”
“我想殺啊。”
阿姮的聲音輕飄飄的。
霖娘神情一僵,又聽阿姮說道:“她們的嘴實在太硬,讓我很煩,可我不是蠢蛋,我要是真殺了她們,也就取不出執根了。”
不論是因為什麼,好在阿姮不會殺了謝澹雲與謝朝燕,霖娘還是放下了心,她抬頭看向鏡中的阿姮,那眉眼似乎忽然有些生氣,霖娘小心翼翼地問:“阿姮……你怎麼了?”
“小神仙罵我了。”
阿姮說道。
啊?
霖娘聞言,馬上拉了把凳子坐到她身邊:“程公子還會罵人?他為什麼罵你啊?”
暮色已經降臨,阿姮打開梳妝檯前的胭脂盒,燭火映照著盒中鮮紅的顏色,她用手指輕輕蹭了點,說:“他嫌我笑,嫌我不會乖乖聽話。”
“啊……”
霖娘一時不知該如何點評:“阿姮,我覺得程公子也不是有意罵你,你在馬車裡逼問那二位謝小姐,也許他是誤會了你……”
阿姮蒼白的手指揉念著那點緋紅的顏色:“他沒有誤會我,他就是在罵我,但沒關係,我會得到他的心。”
他說她沒有本心?
她的確沒有。
但她已經為自己精心挑選了一顆最好的,比起火種,她更想要得到那顆心臟。
胸腔裡忽然黑氣瀰漫,一道與她如出一轍的聲音纏繞在她的耳邊:“殺了他,得到他的心……”
霖娘聽不到這聲音,她嘴巴微張,忽然拍了拍阿姮的肩,點點頭,佩服似的,說道:“你有這樣的毅力,我相信程公子再是一副鐵石心腸,也會被你感動的!”
耳邊雜聲吵嚷,阿姮卻並未理會,她看著鏡中霖娘放在她肩上的手,又對上霖孃的目光,微微一笑。
夜漸深,霖娘回到自己房中去了。
阿姮不像人類一樣需要睡眠,但那枚火種太張牙舞爪了,她在床上靜坐了一個多時辰,將它的尖銳叫囂給徹底壓了下去。
阿姮睜開眼,躺倒在床上,房中只剩一盞燭火,昏昧的光影裡,她忽然抱著枕頭坐起來。
他竟然嘲諷她沒有本心?
阿姮氣唿唿地將枕頭扔出去,砸在槅門上。
她笑也不對了?
還有,憑什麼她要乖乖聽他的話?
人類怎麼這麼奇怪?
“篤篤”的敲門聲忽然響起。
阿姮一瞬抬頭,只見槅門上映出一道影子,只一眼,阿姮便認了出來,她下床,跑過去打開門,夜風迎面而來,吹動她的裙角。
廊下燈火搖晃,映照門外白衣少年那張骨相秀整的臉。
“你們人類晚上不都是要睡覺的嗎?怎麼你不睡?”
阿姮雙手抱臂。
眼前的少女臭著臉,說話也有點硬邦邦的,程淨竹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腳踝,光裸的雙足:“去穿鞋。”
阿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沒動:“我憑什麼聽你的?”
月輝燈影冷暖交織在程淨竹的肩背,他腰間的法繩飛出,銀亮的光瞬間纏住阿姮,飛去屋中,阿姮一下整個人摔在床上。
她栽倒在被子裡,怒從心頭起,一下回頭瞪向那自始至終站在門外的白衣少年,只要被她找到機會,她一定,一定會將他的心……
“你不想取執根了?”
少年冷淡的嗓音傳來。
嗯?
阿姮一愣,忽然忘記心裡發了一半的誓:“什麼意思?”
少年神觀若雪,輕抬下頜:
“穿上鞋,然後與我去找那兩位謝小姐,你今日逼問不出來的東西,或許她們的夢中會有答案。”
第44章 “不是誰都像你有那麼多好奇……
今夜風霧太重, 天上毫無星月之光,院中燈籠被吹熄了大半,但半夜三更,守夜的僕婢怕動靜太大吵醒小姐, 便沒有輕舉妄動, 廊上兩名婢女守在門邊, 手中各提一盞羊角燈,那燈火朦朧,映照婢女疲憊的眉眼。
暗紅的霧悄無聲息地撬動窗欞, 順著縫隙飛浮而入, 淡淡的金芒緊隨其後, 屋中桌案上唯一的燭火照見阿姮凝聚的身形, 她身邊金芒流轉成一個白衣少年。
屋中昏昧極了,不遠處那張床榻上罩著一層淡青色的繡帳, 帳中一道纖瘦的身影背對他們而臥, 唿吸平緩。
阿姮往前幾步,腳上的鴛鴦繡鞋時不時從裙襬中露出, 她在床前站定, 繡帳無風自揚, 輕紗曼曼, 她暗紅的眼睛看向臥在錦衾中的謝朝燕, 她長髮散垂,似乎熟睡,但眉頭卻是皺得很緊, 阿姮的目光下移,只見她露在被外的手也無意識地緊緊攥起,不多時, 那雙緊閉的眼睛滑下來兩道溼潤的痕跡。
阿姮伸出手指,冰涼的指腹輕觸謝朝燕的臉頰,謝朝燕渾身立即一顫,卻並未從睡夢中醒來。
“她在哭,那她一定很傷心。”
阿姮將手指在謝朝燕的被子上擦了一下,轉過臉,看向程淨竹:“你說的夢,我們要怎樣進去?”
阿姮其實不太懂人類的夢到底是什麼東西,也許,就像萬豔山上,那些人因沒骨花而經歷的幻境?
真真假假,撲朔迷離。
程淨竹掃了一眼四周,只見淡淡的霧氣浮動,而槅門外婢女佇立的身影紋絲不動,很顯然,阿姮已經將這室內與外面徹底隔絕。
“你必須答應我,入夢後,不許傷她一分一毫。”
程淨竹說道。
阿姮挑眉:“怎麼?就算是在她的夢裡,也不許我殺她?幻境都是假的,我真傷她,她也不會死。”
“夢不是幻境,是一個人的所求所欲,所思所想,夢是基於一個人的現實世界而構築的精神世界,”程淨竹單薄的眼皮輕抬,“你作為入侵者,在她的夢中傷她,便是毀掉她作為一個人的精氣神,就算不至於丟掉性命,也會因你的行為而元氣大傷。”
“哦,”阿姮點點頭,明白過來,幽幽道,“所以你明知道有入夢這樣的好辦法卻不肯告訴我,你是怕我毀了她的元氣啊。”
阿姮緩緩朝他走去:“小神仙,你覺得這樣公平嗎?我瞞你,你便罵我,那麼如今你瞞我,你說,我又該如何對你呢?”
“是你先對謝氏女動殺心,”程淨竹瞥她,“你自找的。”
阿姮一頓。
真是好一句“你自找的”,阿姮氣笑了:“你們人類比起妖邪精怪,不過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而已,死算什麼呢?再輪迴不就好了?”
“是嗎?”
程淨竹淡淡道:“那麼璇紅呢?你覺得她為何不願?”
提起璇紅,阿姮嘴角的笑意忽然一滯。
人類總會有很多她不理解的東西,譬如嶢雨的義無反顧,再譬如璇紅的永遠消失,還有晴芸那樣的鬼女們,她們寧願為風為雨,也不肯再為人。
風雨有什麼好的?
“既然都是我自找的,那麼你又為什麼改變主意,帶我入夢?”
阿姮硬邦邦地說道。
“我看得出來,你是真的很想得到孟婆許給你的東西,”程淨竹說道,“今日你在馬車中對她們也並非是殺心未滅,你只是想逼她們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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