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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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氏看著面前的女兒,聲音泛冷:“你當那是科舉嗎?你正正經經地將那些當回事,可那些不過是男人們附庸風雅的消遣,是消磨時間的把戲,對於他們來說,這些遠不如高中來的重要,你想在這上頭證明你比他們強嗎?哪怕你年年魁首,也不過一個女子而已,能成什麼大器?他們照樣不會把你放在眼裡。”
“女兒才不在乎他們時是如何想的,難道識文斷字,勤學苦讀一定是為了科舉嗎?”謝澹雲搖搖頭,說,“女兒不是個男身,自己也明白不能有男兒那樣的抱負,女兒不過是為了自己高興,他們男人當消遣的事都不能贏我,我又為何要妄自菲薄?”
女兒在詩文上一向一根筋,孫氏常因此而頭疼,此時她又被女兒這番話駁得啞口無言,乾脆一把將她拉過來:“王都來信,你祖父問起你姐妹二人的婚事,似乎已經有為你們擇婿的打算了!”
謝澹雲聞言,心下陡然一緊,她忙問:“祖父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孫氏說道:“我看信上你祖父的意思,似乎是要在王都給你先找一門好親事,畢竟你是謝家的長女,你祖父從前又很疼你爹,定然不會虧待於你,雲兒,若你的親事真定在王都官宦之家,為孃的,也就放心了!”
王都?
孫氏還在絮絮叨叨說些什麼,也許是對二房的抱怨,又或者是在怪父親死得太早,但謝澹雲已經無心聽這些了,她的手在袖中攥緊了繡帕。
也許祖父會因為惦念父親而給她尋一門好親事,門當戶對,官宦之家,吃穿不愁。
“不,”
謝澹雲一下回握住孫氏拉著她的那隻手,抬起眼睛,“娘,我不要祖父給我選。”
孫氏愣了一下,隨後皺起眉:“雲兒,你說什麼傻話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等終身大事,必得是你祖父來定,他疼你,不會讓你嫁給那不好的人家,趁著你祖父還在,你快別再任性!”
孫氏的話有些嚴厲,若論平日裡,謝澹雲是最知溫凊的,從來孝順,也從不忤逆,但孫氏此時卻覺得女兒似乎有些怪異,她就站在面前,卻一言不發,竟然像塊頑石,風雨不動,眼波無瀾。
“雲兒!”
孫氏擰眉喊道。
謝澹雲卻忽然俯身跪在孫氏面前。
“你這是做什麼?”孫氏說道。
謝澹雲整個人都浸潤在一層明亮的光線裡,但她低首垂眉,神情融在陰影裡,模煳不清:“女兒不孝,不敢欺瞞親孃,若非我意中人,今生今世,非君不嫁。”
孫氏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她一下站起來:“什麼?你有意中人了?”
午後的日光最盛,但因秋風颯颯,削減了許多溫暖,阿姮手裡提著一支毛筆,起初坐姿還很端正,但不過一會兒,她就像攤泥一樣軟軟地趴在桌邊,毛筆被她蘸滿了墨,懶洋洋的在紙上勾來劃去。
“坐好。”
身後,一道聲音落來。
阿姮轉過臉,看向坐在不遠處的那個白衣少年,他手中握著一隻茶碗,熱霧浮過他的眉眼,他的目光與她相觸:“是你說要學寫字。”
阿姮自然沒有忘記自己是如何賴在他房裡非逼著他教她寫字的,此時聽出他這句話有點下逐客令的意味,阿姮的屁股卻根本沒從凳子上挪一下,她一下又坐得很端正,向他露出笑容:“是我說的啊。”
回過頭,阿姮一下收斂笑容。
她手上用力,毛筆在紙上戳成一團烏漆嘛黑的東西,程淨竹似乎有些忍無可忍:“不好好學,就回去。”
“不要。”
阿姮在硯臺裡將炸毛的毛筆捋了捋,卻怎麼也捋不順,她乾脆用手抓著筆尖捏順,又端出一副被他教過的姿態,像模像樣地落筆:“回去有什麼好玩的。”
霖娘忙著學術法。
謝澹雲又不睡覺。
阿姮簡直無聊死了,在紙上連寫了好多個“姮”,又寫了好多個“竹”,最後乾脆把“霖”也寫了好多遍,她有點煩了,忽然轉頭問:“小神仙,‘夫妻’怎麼寫?”
程淨竹看了她一眼,卻什麼也沒說,起身走到她身邊,見她滿手都是黑墨,她張開手遞來的那隻筆也被弄得炸了毛,他沒有接,手指在桌面描畫幾下,很快淡淡的金芒凝成清峻的筆鋒。
阿姮依樣畫葫蘆,寫出四仰八叉的兩個字來:“霖孃的爹孃是夫妻,謝家二夫人和二爺是夫妻,趙芳如和溫榮生也是夫妻,可是為什麼男人女人一定要做夫妻呢?”
“繁衍,是所有動物的本能,卻只有你們人類為它賦予一個夫妻的名義。”
阿姮說道。
“萬物有靈,而人有情,”程淨竹似乎早已習慣了她那麼多的問題,“人因情而生愛,人愛父母,是血緣的連線,愛親朋,是基於情而對沒有血緣的人產生的愛,而沒有血緣連線的男女之間因情生愛,則結成夫妻。”
“情愛?”
阿姮聞言,不由笑道,“我猜趙芳如和溫榮生之間一定沒有這種東西。”
“人間男女的緣分有月老指引,但緣分只是緣分,很多時候,上天給的緣分,卻大不過人間的父母之命,所以夫妻之間並不一定有情愛。”
“月老?”阿姮忙問道,“他也住在月亮上嗎?”
程淨竹搖頭:“月老是喜神,天下姻緣都在他手,相傳千年前的安國國君欲娶王后,在祭壇問神旨意卻不得回應,正在其鬱郁之際,一夜夢見月下有一老翁,那老翁鶴髮慈眉,手挽紅絲,笑而不語,只抬手指向國君之足,國君低首,見紅絲纏踝,他再看老翁,卻見老翁又指向南方。”
“然後呢?”
阿姮問。
“國君夢醒,請臣子往南去尋,果然尋到一名足纏紅線的女子,國君以為神示,便娶此女,從此相敬如賓,傳為佳話,而那月下老翁也因此被世人傳為月老,人們信奉他掌管人間姻緣,長供香火。”
程淨竹說起這段傳說,語氣並沒有多少起伏,因此也並不引人入勝,但阿姮卻莫名想起萬豔山上沒骨花的幻境中,她所聽到的那個姮娥與后羿的故事。
“若上界真有月老,若他真的手握天下姻緣,如此神仙在世,竟然也抵不過父母之命?”阿姮想不明白,神仙不應該比人類要強大很多很多嗎?
“縱然神有通天之能,也不能輕易改易人的意志,”程淨竹說道,“而人自己的意志卻總是變幻莫測,天不能掌握人的命數,也不能掌控人的情愛,月老可以看到世間男女之間的緣分,但這種緣分是一時,還是一世,都只在人心。”
“正如趙芳如與溫榮生之間的這段緣分實則是父母之命結成的孽緣,溫榮生從一開始便在欺騙她,他們之間是惡因惡果,而這些,從來不是天命,是人為。”
阿姮似懂非懂,說道:“趙芳如明明不願意嫁給溫榮生,可她還是妥協了,就因為溫榮生挾恩圖報,她便要將自己當成父親報恩的謝禮送給溫榮生一生一世,可那個溫榮生呢,冒領救命之恩不算,還與女妖糾纏不休,他這種人真是可惡。”
說著,阿姮揚起臉,望著站在身邊的少年,笑盈盈地說:“我覺得……喜歡一個人就要一心一意,你說是嗎小神仙?”
程淨竹低垂眼簾,睨著她的那張臉,也許是霖娘今日又給她塗了什麼胭脂,她雙頰微紅,像是一個正常人類的血氣,杏花煙潤,眸光瀲灩。
但她臉頰,鼻尖不知什麼時候沾到的墨痕太顯眼,而她卻全然沒有發覺自己的狼狽,仍然彎著眼睛。
程淨竹淡色的唇輕啟:“你懂什麼一心一意?”
那語氣就像還有一層言外之意,阿姮微微眯起雙眼,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有點不快,卻仍然笑:“沒有心,便不能懂嗎?萬一呢?”
至少,她對他的血,他的心,都一心一意。
槅門外秋風陣陣,日光自窗紗而來,鋪落室中,程淨竹那雙清冷的眸子凝視著她,阿姮有一瞬簡直以為他是否洞悉了什麼,但他神情沉靜,最終不過平淡地“哦”了一聲。
阿姮一直在程淨竹房中待到入夜,天色徹底暗下來,阿姮望見案前燭火橙黃的顏色,她一下子扔開筆:“謝澹雲真的是人類嗎?”
她竟然還不睡覺!
阿姮一直賴在這裡,就是為了第一時間窺探謝澹雲的夢境,她已經窺探過謝朝燕關於前世趙芳如的記憶,可她左思右想也從中找不出什麼頭緒,她看不出謝朝燕的執念到底是什麼,何況那段記憶並不完全。
她原本想再看看謝澹雲的過去,可誰知這個謝澹雲竟然一直不肯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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