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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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上,打坐的少年修士睜開眼:“你該回去了。”
阿姮早就不想寫什麼字了,謝澹雲又不肯睡覺,她覺得沒趣,聽見程淨竹下逐客令,她回頭看他一眼,便氣鼓鼓地開門出去了。
她人走了,室內一下安靜許多。
但程淨竹看向燈燭下,那桌上到處都是墨痕,因為她離開時沒有合上門,所以夜風拂來,桌上的紙頁翻飛落地,全是歪歪扭扭的字痕。
很多很多個“姮”字,又有很多個“竹”字,大約是寫得煩了,“竹”字乾脆變成了畫得粗細不一的竹節,長著幾片粗獷的葉子。
真是一片狼籍。
接下來兩三日,阿姮一直沒有找到進入謝澹雲夢境的機會,非但如此,謝澹雲與謝朝燕這兩姐妹還給她找了點麻煩,尤其是謝朝燕,她在她爹謝二爺面前哭訴阿姮要害她性命,讓謝二爺趕她出府,兩姐妹都表現出對阿姮的恐懼,謝二爺半信半疑,只能找到程淨竹,卻又說不出逐客的話,還是程淨竹先張口告辭,一行四人離開謝家,在客棧中住了下來。
今日正是檀園詩會之期,檀郎當日非但給了謝家姐妹請柬,還邀請了阿姮與程淨竹他們四人,一大早,阿姮被霖娘挽著才走到程淨竹房門前,便聽裡面傳來積玉的聲音:“師父找了那狐妖多日,想不到那妖怪竟然已經逃到賀州,師父要您前去幫忙,定然是那狐妖很不好對付,小師叔,既如此,我們快走吧!”
程淨竹抬起手指,按滅半空中的金色字痕,隨後他側過臉,看向槅門:“你留下。”
“小師叔,我……”
積玉眉頭一皺,目光隨程淨竹看向槅門,他忽然住聲。
外面一妖一鬼,尤其是那妖,若脫離了他們,也不知道會生出什麼事端,積玉明事理,當即點頭。
屋子裡忽然沒有聲音了,阿姮與霖娘幾乎將耳朵貼到槅門上去,卻忽然“吱呀”一聲,阿姮受霖娘牽連,一個不穩,身軀前傾,忽然一隻手按在她肩。
霖娘好險穩住身形,抬頭便見程淨竹就站在門口,那雙眼睛瞥來一眼,霖娘訕訕一笑,躲到阿姮身後。
阿姮看了一眼扶住她肩膀的那隻手,隨後抬起眼睛,對上那少年修士的目光:“你要走?去那個什麼……賀州?”
“師門中事,不便帶你。”
程淨竹似乎看穿她的意圖。
阿姮“哦”了一聲,卻說:“我沒說我要去啊,你走了正好,沒有人妨礙我,我想怎麼取謝氏女的執根就怎麼取。”
這時,積玉走到程淨竹身後,目光如炬地盯著阿姮沓樰獨家諍裡。
阿姮看了他一眼,又望向程淨竹:“你留他監視我啊?”
“別做不該做的事。”
程淨竹說道。
阿姮但笑不語。
清晨山間薄霧正濃,謝家兩姐妹各乘一架馬車,攜僕帶婢,往檀園去,謝澹雲在馬車中迷迷煳煳地睡了半盞茶的功夫,車軲轆忽然一顛簸,她驟然驚醒。
馬車裡忽然變得昏暗。
簾子也不再動,一點風聲都不剩。
謝澹雲心頭一顫,熟悉的恐懼感籠罩而來。
“謝澹雲。”
她聽到那道女聲,很快,她看到淡淡的紅霧浮動,謝澹雲張口想要喚外面的香豆,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紅霧凝成那女子的身軀,就坐在她的對面。
少女白衣紅襟,烏髮若雲,那雙暗紅的眼睛盯著她,謝澹雲渾身冰冷,一顆心幾乎要跳到嗓子眼,她唿吸都凝滯了,只見少女緩緩張口:“你為什麼不睡覺!”
竟然是氣鼓鼓的質問。
……啊?
謝澹雲愣住了。
第48章 “原來火種在你這裡啊。”……
馬車仍在前行, 香豆在外跟著,與幾個僕婢低聲交談,聲音隱隱約約傳入車內,昏昧的幾縷光線中, 阿姮神色不善地凝視著對面那個無法動彈的年輕女子。
她已經忍了這謝澹雲很久了。
阿姮無時無刻不再監視著她, 但凡謝澹雲有一刻鬆懈, 阿姮必定會有所察覺,可這幾日來,謝澹雲始終夜夜不眠, 只有白日裡偶爾打瞌睡, 但因時間短暫, 又有陽火在天, 所以難以入夢。
“我看你也不是不想睡,”阿姮望見她那雙眼睛, 紅色的血絲若蛛網一般覆蓋在她的眼白, “否則,你也不會弔起自己的頭髮, 用簪子戳自己的掌心。”
阿姮說著, 看向她微微展露的手掌, 紅色的淤痕幾乎遍佈:“你不知道疼嗎?”
謝澹雲一時赧然, 她本能地想要蜷縮起自己的掌心, 卻根本使不上一點力,她只能勉強垂下眼睫,張口, 竟然順利發出聲音:“知道疼,才能保持清醒。”
阿姮審視著她,忽然道:“你怕睡覺?你在怕什麼?”
謝澹雲抬眸望見車廂中幽幽浮浮的紅霧, 她自知即便此時大聲唿救,怕是也驚動不了外面的僕婢,她對上阿姮的目光,半晌,終是開口:“姑娘不是知道嗎?我重新擁有了一些東西,它總在夢中糾纏我。”
阿姮雙腿交疊,一隻腳微微晃盪:“你竟然怕它……那我就很不理解了,怕的話,你為什麼還要緊緊藏著它,不肯承認呢?”
“有些東西,不是從我腦子裡生生挖出來就可以消解的!”
謝澹雲的語氣忽然變得急促,幾夜不眠,她的臉色有些憔悴,聲音很快變得又低又緩,像無意識的喃喃自語:“從前我就總覺得我的心像缺了一角,可我始終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卻沒有辦法不去在意,直到那日……天上的流火砸下來,我從那片金光裡看到了我丟失的東西,它屬於我,從前世到今生。”
“可你懼怕它。”
阿姮的聲音清細,頃刻將謝澹雲從恍惚中喚回,謝澹雲失焦的眼睛重新凝聚起阿姮的模樣,只見阿姮笑盈盈地湊了過來,說:“謝澹雲,那早已不是你的東西,而是你前世的孽債,說起來都是我在陰司不小心打碎了東西,才讓你想起這些,你不如乖乖配合我,讓我取走它,好不好?”
“是你……”
謝澹雲卻驚愕地望著她:“是你讓我的記憶回來的?”
阿姮頷首:“是我啊。”
謝澹雲似乎怔住了,她起初在看阿姮,但雙眼的神光漸漸渙散,她似乎只是茫然地睜著眼,而心思全然不知道哪裡去了。
“小繁,你少在這裡煳弄我,不就是想打聽我家小姐的婚事麼?別以為我看不出來!”
馬車外,香豆忽然生氣地喊道。
“是又怎麼了?”
那小繁不知何時到了謝澹雲的馬車外面,見香豆如此,便理論起來:“我不過是問一問罷了,二小姐關心堂姐,有什麼的?你卻好不講道理!”
“我們大小姐柳絮才高,乃是個不櫛進士,定然會有一個風流蘊藉的才子郎君來配!”香豆揚著下巴,說道。
“是王都的才子郎君麼?”
小繁卻說。
兩名婢女少有這樣爭嘴的時候,積玉騎馬而來,正見她們面紅耳赤地邊走邊爭,那邊馬車裡謝朝燕不悅的聲音傳出:“小繁。”
小繁一下啞了聲音。
此時,一道水流擦積玉身邊而過,陰冷的風掀開謝澹雲的馬車簾子,香豆與小繁同時看去,只見那流水鑽入簾內,隨後簾子很快落下。
香豆變了臉色:“大小姐!”
她正要去掀簾,卻聽裡面傳出謝澹雲平穩的,沒有絲毫異樣的聲音:“沒事。”
積玉騎馬向前,對香豆道:“你放心,方才那並不是什麼妖物。”
香豆見馬背上是那位上清紫霄宮的仙長,臉色便緩和下來,鬆了口氣。
馬車內,霖娘從水化成人形,見阿姮靠坐在一側,臭著臉盯著那謝澹雲,而謝澹雲低著頭,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異樣。
“澹雲小姐,抱歉。”
霖娘率先打破馬車內詭異的靜謐,見謝澹雲抬眸看了過來,霖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阿姮她對你們其實是沒有惡意的,她也不會傷害你們,當然,我也不會。”
謝澹雲凝視霖娘,片刻又看了阿姮一眼,隨後,她垂下眼簾,說:“我知道了。”
知道了?
霖娘有點茫然,她知道什麼了?
“我們反正都要往檀園去,澹雲小姐不介意我們同往吧?”說出這句話,霖娘不禁一陣臉紅,她與阿姮的屁股其實已經穩穩坐在這架馬車上了,但她總要找補一點禮數,雖然這點禮數實在有點蒼白。
“不介意。”
謝澹雲說道。
“多謝!”
霖娘感激地說道。
馬車裡又變得靜悄悄的,沒一會兒,霖娘抓住阿姮的手臂,低聲抱怨:“你跑得也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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