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8頁
“是你太慢。”
阿姮瞥她一眼:“積玉沒教你騰雲駕霧嗎?”
“那是需要法器的,我又沒有。”
霖娘嘟囔。
她身上唯獨一件元真夫人的雲肩,是保住她水鬼之軀不被陽世消解的護身法寶,卻不是可以用來駕馭的法器。
阿姮想了想,問她:“他到底有沒有教你傀儡術?”
“我又不想學那個,所以沒有問過他,”霖娘搖了搖頭,又說,“你想學,問他不就好了?”
“他討厭我。”
霖娘聽見阿姮這樣說,便愣了一下,隨即她想要替積玉解釋點什麼,卻聽阿姮慢悠悠吐出下半句:“我也討厭他。”
“……”
霖娘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謝澹雲,她始終低著頭,像根木頭似的,並未在乎她們的交談,但霖娘還是壓低了聲音,湊近阿姮耳邊:“誰讓你喜歡一個修道之人呢?積玉是怕你影響程公子修行,關心則亂。”
“我喜歡他,”阿姮緩緩抬眸,“他便不能修行了嗎?”
“這……”
事實上,霖娘也不太明白,她也是才從赤戎出來,並不瞭解外面的四方世界,霖娘對上阿姮好似天真的眼睛,不由低聲問:“若是呢?”
阿姮,你會怎麼做?
霖娘下一句還沒問出口,便覺馬車似乎停下了,果然,下一刻外面便傳來香豆的聲音:“大小姐,到了。”
香豆正要揚手去掀簾,卻見簾子一動,一隻蒼白瘦削的手拂開素簾,緊接著,香豆便見一身如弱柳般的綠衣女子露出一張溫麗的容顏,她對愣住的香豆笑了一下,輕盈地落下馬車。
香豆見過她,是先前在府上暫住過的趙姑娘。
再看那素簾再一動,雪白的紗衣如水面層層粼波盪漾,底下一層泛著銀色光澤的潔白綾羅裙襬,衣襟鮮紅,而腰間紅絛隨風而動,香豆盯著她抓住簾子的那隻手上一粒被紅繩系在指上的粉霞寶珠,那珠子有些太大,明顯不適合做指環,卻實在漂亮得不像話,視線往上,那女子面上似乎帶笑,雙眼清亮含光,卻令人心中發冷。
她似乎只是隨意地瞥了香豆一眼,幾步下來馬車,身影輕飄飄的,像漂浮的霧,香豆的心幾乎要跳到嗓子眼。
小姐與她說過,這是個妖女!
香豆勐地望向那身背金劍的青年,他才從馬背上下來,一下對上香豆的目光,不由摸了摸鼻子。
他是說過方才進去的那個不是妖物。
卻沒說,裡面早有一個妖物。
但她……應該沒做什麼吧?積玉一瞬看向馬車,而此時香豆連忙將簾子撩開,大片的日光落進去,謝澹雲似乎才有了點反應,她遲緩地抬眼,聽見香豆喚她,她應了一聲,起身,握住香豆的手,下了馬車。
看來是沒做什麼。
積玉見此,終於放下心,望向阿姮曼妙的背影。
這麼說來,她似乎還挺聽小師叔的話?
檀園門外早有奴僕等候,遠遠見馬車行來,便有人趕緊入園子裡去稟報,待馬車在大門前停下,所有人都走上石階,大開的門中,一眾奴僕簇擁著一位紫衣郎很快行來。
那紫衣郎髮髻整齊,束一玉冠,著絳紫色錦衣,身形修長而挺拔,隨著他大步流星的舉動,衣襬隨風而動,閃爍金色暗紋的光澤,一身跌宕風流。
“諸位貴客終於來了。”檀郎大步跨出門來,含笑拱手。
晨霧幽幽,他那樣一雙和煦的眼睛看了過來,謝澹雲忽然抓緊身邊香豆的手,香豆吃痛,卻強忍下來,她抬起臉,只見小姐雙眼似乎有些渙散。
“檀公子。”
謝澹雲鬆開香豆,欠身。
彷彿方才的那點遲緩只是香豆的錯覺。
謝朝燕似乎被謝澹雲的聲音刺了一下,她眸光微微閃動,後知後覺般行了一禮:“多謝公子相邀。”
積玉總覺得她們兩個方才好像有點不對勁,但此時再看她們,哪個不是神光明亮,舉止翩然。
“阿姮姑娘,你也來了。”
檀郎與兩位小姐見過禮,便看向階下的阿姮,阿姮對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是啊。”
檀郎又對霖娘微微頷首,說道:“先前沒有機會,還未請教這位姑娘芳名?”
“我姓趙,小字霖娘。”
霖娘說道。
“原來是趙姑娘。”
檀郎點點頭,又見積玉身邊再無旁人,不由問道:“怎麼不見程仙長?”
“小師叔身有要事,並非故意不來。”
積玉解釋道。
“那還真是可惜了,某今日特地為二位仙長準備了好茶,”檀郎略有遺憾地嘆了口氣,“不過仙長您來赴會,某亦欣喜萬分,諸位,快快請進,園中正有秋菊好景,可供賞玩。”
積玉覺得他語氣裡似乎有些異樣,一邊往門內去,一邊問道:“檀公子可是有什麼事要找我小師叔?”
“找您也是一樣的。”
那檀郎的近身奴僕黃安率先接過話:“仙長有所不知,自從之前永濟寺後山有妖物做亂,永濟寺便封鎖了山門,裡面的僧人日夜誦經除祟,聽說如今早沒有什麼妖物在此了,可為保萬全,永濟寺至今仍未開山門,我家主人原本那護身符便是在永濟寺求的,如今已然沒了,雖說那妖物早已無影無蹤,可我家主人身無護持,還是不能安心。”
“檀公子是想求我師門符咒?”
積玉明白過來。
“正是如此,”檀郎笑道,“不怕仙長笑話,我當日雖說是逞了一回英雄,這心中卻還是後怕,若無護身的東西,夜裡還真有些不安穩。”
積玉點點頭,說道:“若是護身符咒,我便可以施以公子。”
“既如此,檀某便多謝仙長了!”
檀郎似乎鬆了口氣,笑邀積玉:“仙長快請。”
又路過那片奇石怪山,石中孔洞光線紛雜,人從假山小徑過,裡面似乎傳來響動,黃安見貴客們朝底下看,便笑著說道:“許是野貓,它們一貫怕人,這是受驚跑了。”
阿姮看了一眼底下,孔洞中似乎有空空的碗碟,再抬眸,她明顯察覺謝朝燕的臉色似乎變得有些難看。
今日詩會設在臨水的閣中,香閣內外秋菊各色,豔麗若錦,錦衣朱履的奴僕們在閣中撥弄絃琴,吹鳴洞簫,絲竹管絃無不齊備,宴上冷食豐渥精美,數位士子已在案前飲酒多時,正在談笑,見檀郎領著眾人進來,他們連忙起身,整理衣裝。
“可是我們來得晚了?”
謝朝燕往裡面看了一眼,說道。
“絕非如此。”
有個穿赭色襴衫計程車子率先說道:“小姐不知,我等昨夜在此宴飲,檀兄好客,留我等在園中安歇了一夜,所以,並非是小姐來遲。”
見此人彬彬有禮,謝朝燕微微頷首:“原來如此。”
此時,又有士子忙道:“早聽聞謝侍郎家中兩位小姐有詠絮之才,卻不知,哪位是澹雲小姐,哪位又是朝燕小姐?”
謝朝燕與謝澹雲幾乎同時欠身:
“小女朝燕。”
“小女澹雲。”
男女不同席,男客在左,女客在右,謝家姐妹被檀園奴僕領去落座,阿姮與霖娘才慢慢悠悠跨進門來。
一時間,士子們的說話聲漸小。
謝家兩女本就風流秀曼,光豔非常,眾人不想,竟然又有兩位姝麗款款而來,檀郎落座,對眾人笑道:“這二位姑娘,還有上清紫霄宮的仙長,都是某的貴客。”
話音落,眾人見那年輕的仙長身背金劍,在近門處落座,他們大多聽過上清紫霄宮的名號,卻常覺其與天上仙宮一樣渺遠,因此一時間多有人向積玉敬酒,但積玉藉口修行,推辭不受。
阿姮與霖娘才坐下來,她便見案上有一碟東西,似乎是糖果子,她抬起眼簾,那檀郎正對身邊的黃安說了些什麼,隨後黃安出去,不一會兒,數名奴僕便將熱食都端了上來。
今日檀郎不止請了四位女客,還有那些士子好友家中的姐妹也都受了邀請,沒過一會兒,便都來齊了。
桌上酒饌芳美,四周秋菊正豔,絲竹之聲悅耳非常,有士子不禁拍腿嘆道:“檀兄家中奴僕都有如此技藝,多麼美妙的樂聲,可惜沒有舞姬為伴。”
謝澹雲聞言,微微皺眉。
“你是頭天認識檀兄麼?”
一人笑道:“檀兄自小家風嚴謹,即便出了王都,來到咱們這彭州,他也謹遵家中教誨,身邊連一個婢女都沒有,又如何會請舞姬入園呢?”
“他啊,連觀舞都覺得是一種褻玩,不與我等俗人相論。”
“你們是瀟灑慣了,芳美酒饌都塞不住你們的嘴!”檀郎哈哈一笑,又搖了搖頭,說道,“我母親獨自撫養我長大,怕我浪蕩傷人,而求不得真心相待的妻子,所以對我嚴加管教。”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