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79頁

3,137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又過了一會兒,盧米農終於鬆開了執微的手。

失去依仗,他還鼓起勇氣,順著天台的邊緣,向著樓下看去。

而後,他腿軟了一下,立馬蹲了下去。

“不行,我還是害怕。”盧米農捂著臉,恥辱地說。

執微彎著腰,雙手背後,明顯不打算再給予他什麼依仗了。她幾乎彎成了直角,還歪著頭,從盧米農捂著臉的指縫裡,使勁去看他的表情。

“但已經敢從上往下看了。”執微肯定他。

她是純然地站在他的角度上,那樣體貼地為他思考:“我知道,陰影沒那麼容易消散,對不對?”

盧米農沒說話,只是從喉頭髮出了一絲有些類似於哽咽的聲音。

那是很細小而微妙的聲音,放在別人那裡,或許會當成風中吹來的一點樹葉的沙沙聲,什麼也沒有當回事兒,就那樣放過。

可執微立刻捕捉到了這個聲音,她知道,這是他的無助。

此刻蹲在她眼前的,是神明競選人盧米農,也是六歲的,倒吊在窗外的,親眼看到姐姐為了救自己而離開的,盧米農。

這是從他六歲那邊,就在他破口漏風的心臟裡,沙沙作響的聲音。

他急忙遮掩自己:“你對我好,是因為我可憐嗎?為什麼你這麼對我呢?”

執微想都沒想,溫聲說:“因為你出現在我面前,盧米農。”

“你訴說了你的脆弱,袒露了你的心脈,你的故事橫陳在路口,路過這裡的誰會不管你呢?”

“任何人都會不管我。”盧米農的聲音從手心裡傳出來,悶悶的,像沒有熟的燜面一樣悶悶的,“每個人都會不管我。”

“那怎麼辦?我幫你想想……”執微故意頓了下語氣,像是要賣關子一樣,說話的時候節奏稍微停了停。

直到盧米農放下手,露出眼睛,看著她。她才再次說話。

“你可以依靠你自己。如果你覺得你是一片荒蕪的土地,那就自己為自己的荒原除草降露,你就是你自己荒野上的一場及時雨。”

執微直起身,伸出手,沒有伸向盧米農。而是抬手拍了拍演講臺。

“聽。”執微冷不丁地開口,問,“會下雨嗎?”

他空蕩的荒野,雜草叢生的土地,他龜裂的郊原,遍佈荒蕪的星球裡,會下一場及時雨嗎?

盧米農的手,從臉上落了下來。他的手撐在膝蓋上,頓了幾秒,他站了起來。

他扶住演講臺,抬眼,從上而下地望向街道地面。而後,目光掃視了一圈,唇色還是發白,但眼神已經不再渙散。

盧米農整理了一下情緒,想到了此刻他應該做的事情。

面向選民,說出競選人在演講結束的時候,會說的道別詞。

“請支援我的選民在星網上為我……”盧米農按著之前寫好的稿子開口。

執微則站在他側面,在他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對著他做了個口型:“幫。”

盧米農明白她的意思,立刻改口:“請各位選民幫我衝刺排名,謝謝。”

執微心想,對對對,就是這種和粉絲一體的感覺!

粉絲剪輯打投賣安利,不是“為了愛豆”,是幫忙,愛豆也當然把粉絲的幫忙看在眼裡!

沒有粉絲可以拒絕愛豆那種“我和你是一家人”“咱們是自己人”的誘惑!

盧米農說完,扶著演講臺,一點一點挪回了地面上。

他遠離了天台邊緣後,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你真的不做演講了嗎,執微競選人?”感知到自己安全了之後,盧米農都有閒心關心執微了。

執微揚起眉梢,故意道:“沒有規定我一定要做演講。”

她臉上的灰還在,又故意做出一副很是頑強叛逆的樣子,顯得有幾分江湖氣。

神性很好,之前的執微也總是展現出來神性給選民看。於是,此刻,執微展露出一點匪氣之後,在選民的眼裡,愈加迷人。

場外的安德烈一看見執微真的不打算演講了,他著急得恨不得衝過去。

“就這麼幫他嗎?把高光都給這個叫盧米農的人?”安德烈叫喚起來,“之前我們誰認識他?我認識他?主官認識他?鶉火你認識他?你哥認識他?”

他數了一圈,一拍大腿:“零人認識他!憑什麼?!”

鶉火的聲音在連通的通訊裡,帶著分解電流的滋啦聲,響了起來。

“你看事情總是隻看表面。”鶉火的聲音有些嚴肅,她說起正事的時候,總是很可靠,也很會分析。

她說:“你看見盧米農講話了,主官沒講話,就覺得主官是將全部的高光都給了盧米農。”

鶉火此時,人坐在紀藍號的主控室裡,面前是三排一字鋪開的各式光屏,裡面是各種直播、解說現場、評論反饋、動態分析……

“你看深一點就知道了。”鶉火說。

她輕輕的一句話,直接推開了安德烈新世界的大門。

“誰說演講,全部就只能用嘴去說呢?”

鶉火看著星網上的實時反饋,感慨著執微的高深莫測:“盧米農的變現和改變,就是一出徹底的,屬於執微的演講。”

安 德烈看著全息直播,看見執微和盧米農離開了演講臺的位置,圍著天台轉了一圈。

而後,找了一個靠近邊緣的位置坐下。

她真的不打算演講了,她和盧米農坐在天台邊,盧米農還有心理陰影,坐在靠近邊緣的位置已經是極限了。

可執微不怕。她覺得這是難得的機會。

想想看吧,在現實世界裡,靠近天台近一點都是沒必要的找死行為。換作以前在老家,她甚至沒怎麼去過天台。

這裡不一樣,這裡是全息領域,她自己只是一道虛擬資料,哪怕她掉下去,也不會出事。

執微向前兩步,坐在了天台最外圍的臺階上。她將身子後仰,重心靠後放穩,再用手掌撐住地面,坐好後,雙腿懸空搭在樓宇外幕上。

她可以眺望整座衰敗的城市,看到天際邊的雲朵飄散凝聚。光暈破開雲層,灑在她的身上,她的黑色大衣衣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執微閉上眼睛,風吹起她鬢角的髮絲,耳朵有些癢癢的,她輕輕笑起來。

盧米農用了很大的力氣,終於,走到她身邊。他和她隔著兩個身位,是他能靠近執微最近的位置。

“全息領域裡的景色都是資料搭建。”他順著執微的目光望過去,“都是虛假的,執微競選人,你在看什麼呢?”

執微的目光落在附近幾棟大廈的頂端,樓宇頂部有各式裝飾,樓宇外圍搭建材料也不一樣。許多不一樣的東西,互相搭配,也就構成了奇特的漂亮。

她很樂觀地說:“景是假的,美是真的。”

她緩緩偏頭,望著盧米農的方向。

盧米農可以看見她的側臉,在霞光的映照下,似乎在發光。那種細膩的光芒透過她的膚色,她的臉頰帶著幾分透明感。

他聽見執微對他說。

“你是真的。”執微對著他眨了下眼睛。

而後,兩個人的身影緩緩破碎消散,一切全息資料流歸於虛無。

觀看直播的光屏裡閃過晶藍色的程式資料,全息置身於直播內的選民也被意識排擠回籠。

一切發生又結束,執微的三公,並沒有之前一公二公那樣轟轟烈烈,但坐在天台邊望著天光的執微,那一瞬間的身影,直直被鐫刻在了所有人的記憶裡。

最瞭解你的,八成是你的敵人,最鎖定愛豆的,只能是對家。同樣,最關心執微三公的,當屬是執微的對手,維諾瓦的麥特歐。

他先於執微離開全息領域,才出來,就立刻問關於執微的情況。

麥特歐的團隊配置也高,行動也快,資料已經整合得差不多了。

“競選人……您需要看看這個。”團隊將資料送到麥特歐面前。

麥特歐快速看完了團隊做的梳理,他的面色陡然就深沉起來。

“真是……好一齣大戲啊。”麥特歐壓下心底湧起的不可置信,用歹毒而合理的想法猜測執微。

“是她早就安排好的。”他說,“瞧瞧這個人,盧米農,他身上的敏感點都點全了!”

麥特歐越說,越感覺他面前的迷霧直接清晰起來了:“不是汙染種,但是擦邊汙染種,符合執微關於汙染種的綱領傾向。”

“綱領亂,正好可以給執微展示她的教學能力,體現她的無私。”

他冷哼一聲:“還長得好,本身就是吸引選民的硬性條件。我瞧瞧,好啊,居然還是個野性黑皮,前幾位競選人裡都沒有這個款,執微選中他一定費了不少力氣吧?”

榮枯看了看盧米農的長相。

她不得不承認,憂鬱的深藍色眼睛,蜂蜜色的性感皮膚,野中帶著破碎,清純裡裹挾著迷茫。

的確,這個款,在本屆競選中很是稀缺。

麥特歐:“我居然還做了應對她的預案……我的精力都白費了,她耍了我,如此輕易地就耍了我。”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