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269頁

3,147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執微再次想起地膚。

她重複著之前地膚對她說過的話。“地膚是一種草,手感很好,毛毛絨絨的,可以飽腹,也有藥用價值。放到枯萎死掉後,晾曬之後還可以做掃帚。”

那實在是個很有趣的名字,執微聽過了那名字的含義,就此便一直記住了。

執微:“處處為別人考慮著,努力讓自己有用的一生,地膚希望這種草的一生,就是她作為人的一生。”

她也的確做到了,在汙染者父親被收容,在沙洲統領母親過世後,她偽裝神明,撐起了沙洲,等到了執微這個異世界bug,把沙洲的汙染變成了腕骨上的黑玉鐲。

執微想到這裡,總結道:“地膚就是那種滿心想著別人,很少考慮自己的人啊。”

她這句話是下午說的,臉是晚上打的。

傍晚才吃過晚餐,地膚就追尋著紀藍號的座標訊號,駕駛著一艘飛行器,抵達了紀藍號的甲板。

她形容有些狼狽,一見到執微,腿還有些發軟,悶著頭,對著執微就撲了過來。

執微連忙攔住了她一下,順手摸了一把她瘦得愈發尖利的下巴。

“這是怎麼了?”執微急忙叫道,“上次見面沒過去多久,你怎麼憔悴成這樣?!”

“誰欺負你了?!”執微氣急敗壞。

此刻,盧米農和他的助理都在各自的房間,執微將地膚扶去了書廳,這裡只有鶉火和安德烈在,貪狼仍在甲板上警戒。

見到了執微,身邊又只有信任的同伴,地膚終於張開嘴巴,將一切緩緩吐出。

地膚面色蒼白,顴骨上還掛著羞恥的紅痕。

“我犯了錯誤……關於溫釐。”地膚開口說。

執微沒聽明白,她追著問:“那是什麼?”

地膚低垂著頭:“是我爸爸。”

執微:“啊。”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音節,急忙試圖撤回之前說的話,“不好意思,我應該問那是誰的。”

地膚:“沒關係,我之前也沒和主官提起過他的名字。”

“他是個汙染者。”地膚重複道,“汙染者。”

執微:“我知道,你之前和我說過,在你三歲的時候,他就墮落為汙染者,被療養院收容。”

執微此時,還以為地膚是想她爸爸了,所以情緒才低落。

她就柔和了聲音,努力哄著地膚的情緒。

執微:“你還和我說,他給你寄過信。雖然最後結果不太好……但他一定很愛你和你媽媽,他說過餘生都會為你們而祈禱。”

可惜,一開始還說餘生將為妻子女兒祈禱,後面溫釐就寫道後悔生下了地膚,說作為汙染者還生下孩子,是人類的原罪。

這一定叫地膚很痛苦。

執微抬手,按住了地膚帶著涼意的手背。

“別去想後面的事情了,他寫下這段話的時候,對你們的愛一定是真實的。”執微勸道,“最後,他也畫了畫給你,畫的是全家福,你認出來了,不是嗎?”

執微溫和的話語,更叫地膚愧疚難當。

“我不忍莫桑進入療養院,當時,我和你說,我說莫桑只有十五歲。”

地膚喃喃:“當時我忘了,我失去爸爸的時候,也只有三歲。”

她扯出一抹苦笑。

“我高估了自己,我當時多麼義正詞嚴,後來就多麼……我不想這樣的,只是人一旦陷入了貪心的沼澤,就會越陷越深。”

執微的神情稍微嚴肅了一些,她盯著地膚:“你究竟要說什麼?”

地膚安靜了好一會兒,才愧疚地開口:“莫桑在玫瑰星球。孤獨,但是安全。”

“我父親之前給我寫的最後那封信,那上面套牢的線圈,胡亂的筆跡,總是在夜晚浮現在我的眼前。”

“療養院會吞掉人的生機,在虛無中泯滅,是比死亡還嚴苛的懲罰。”地膚用指尖扯著袖口的衣料,“媽媽已經迎接死亡,爸爸,正在遭受著比死亡更折磨的生活。”

“沙洲已經保住了。我感謝主官,也對得起媽媽,我活在世界上的錨點,就只剩下爸爸。”

地膚說到這裡,執微大抵明白她的想法,以及她要做,或者是她已經做了什麼了。

果然,地膚開口就是:“我本來沒有想那麼多的,可沙洲還有很多小小的星球。媽媽守護過的沙洲,只要仿照玫瑰星球的樣子,像處理莫桑一樣處理我父親……”

原來如此。

原來地膚趕到這裡,是要和她說這個。

換作別的競選人,鐵票倉選區的統領瞞著競選人做出了這種事情,競選人肯定是要勃然大怒的!

執微看出來了,地膚現在也是在怕她勃然大怒。

但執微倒沒有勃然,也沒有怒氣,她思索一下,還分出心神安慰地膚。

“這是人之常情,地膚。”執微誠懇道,“我沒有幫你,是我不夠關懷你,你藉著我的力量為自己爭取,是你優秀敏銳。”

地膚聽著她的話,眼神呆愣愣地瞧著她,昂著頭,脖子抻著,有些發僵。

執微被她這副罕見的模樣逗笑了。

“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不用這樣內疚地瞧著我,地膚。”

執微笑了起來:“我不是小氣狹隘的人,我甚至……說實話,我甚至巴不得你鬧大些,只要你得償所願。”

天地良心,執微此刻說的這個話,那可是比真金還要真了!

她恨不得她手下所有的選區都鬧作一團,造反造反全都造反!她管不住佔領區,自然做不了什麼競選人,於是她就可以收拾東西直接回家!

她來真的,地膚也看出來了她說的做的都是真的。

剎那間,地膚只是眨了下眼睛的工夫,她眼角氤氳起一點霧氣,又在下一次眨眼間消失不見。

執微好奇道:“誰配合你動的手……菲爾尼約爾?”

想到和療養院有關的,執微還真就只能想到這麼一個人。

和執微將話說明白了,地膚也不著急了,她乾脆從頭和執微說了起來。

地膚:“療養院是一個人造星球,用無數的牢籠艙體,個個迴環鑲嵌起來,像是燈球一樣閃爍在宇宙的星海里。”

療養院的看管非常嚴格,地膚也不是瘋了,突然想救她爸爸,就直接衝去療養院的。

她解釋道:“我沒有主動想救他。”說到這裡,地膚似乎釋然了一點,再次開口,聲音有些低啞,“是我死去的母親,或者是說,是我們一家人的命運,給了他一次機會。”

“療養院的人造晶球上,只有其中屬於我父親的那一顆艙體,出現了鬆動和脫落,它漂浮在宇宙當中,就像太空垃圾一樣。”

執微隨著地膚的講述,腦海中浮現出來了那幅場景。

宇宙中的一顆鑽石牢籠,掉落了一個角,那一微米般的灰塵漂浮著離開,在鑽石附近兜兜轉轉,繞過星海。

地膚:“宇宙會直接自然化處理了太空垃圾,所有人都會認為他會自然消亡。不會有人想到誰會來救他。”

“菲爾尼約爾將這個訊息告訴了我,於是,他的女兒去救他。”

執微低聲嘆道:“菲爾願意幫你?”

地膚輕笑一聲:“他當然願意幫我,我爸爸的命只有在我眼裡,還是一條人命。對於其他人而言,他只不過是無盡空虛裡的一個點。”

她就這樣救回了溫釐。

按著地膚的計劃,她會在沙洲裡找到一顆類似於玫瑰星球的小星球,將溫釐一個人安置在這顆星球上面,就像是生活在玫瑰星球上的莫桑一樣。

一個人生活在一顆星球上,的確會寂寞,但是也安全。最重要的是,終於擺脫了療養院的控制,不用在空白的虛無裡反省自己的罪孽,還可以透過光腦和孩子影片全息見面。

這已經是地膚為溫釐想到的很美好的生活了。

說到這裡,地膚咬著後牙,終於說出了此行的目的。

“只是我沒有想到,他經過在療養院的折磨之後,精神狀態和莫桑沒有辦法比。”

地膚的悔意幾乎要將她淹沒。

“他不像莫桑一樣,知道我在做什麼,會提供幫助和配合。他的意識像是泥沼……他逃跑了。”

執微勐地瞪大了眼睛。

汙染者逃跑,意味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雖然執微透過調查,知道汙染者八成不會自己生產汙染,但別人不知道啊。而且就算她和別人說了,別人也不信她啊。

一旦外人知道溫釐逃跑,那可就亂了。汙染者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就像是喪屍,靠近了都有可能被傳染的。

別人要是知道溫釐跑了,轟動估計大得很。

地膚倒是說出了一個方向。

“他有可能去無名區。”地膚說,“我是汙染種,如果我沒有遇見主官,沒有生出為主官效力的心思,那麼在沙洲的汙染區莫名消失之後,我很有可能會去無名區生活。”

地膚:“他的精神狀態無法穩定,他的意識也足夠凌亂,但是他或許會有一個信念,汙染者和汙染種,父親會想著在無名區和他的女兒重逢。”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