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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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微點點頭。
從盧米農的角度出發,他建議她去無名區,她還可以把餅甩給盧米農。從地膚的角度出發,她要去無名區找她爸爸,執微和她一起,彼此照顧配合行事也方便。
於是,紀藍號確認了目的地,正式前往無名區。
說起來有趣,這次去往無名區的路上,安德烈是最害怕的,他跟在執微身邊,恨不得寸步不離。
抵達無名區後,上來就是身份核銷。
鶉火走在執微身邊,順利地透過了身份驗證。她的身份是汙染種,在宇宙當中被登記在冊,放在外面,赫然和那些通緝犯的待遇是一樣的。
而在這裡,汙染種的身份,是進入無名區的核銷。
執微在旁邊看著,也覺得難怪這裡是汙染種的聚集地。
一行人便一邊找溫釐,一邊開了場集會。
執微一直往後躲,到了她要講話的時候,她就在下面看著,一定要她講的時候,她也不說自己的競選綱領,也不說她的第一名,只說貪狼和鶉火有多好。
只說她的親身體驗,她的汙染種朋友。
盧米農不滿意她的演講,希望她說得再澎湃一點。執微不理他,反倒慫恿他:“你也講講吧。”
盧米農就用擦邊汙染種的身份去講了兩句話。
執微看見在場的汙染種聽得都很認真,他們分明和以往聽集會的人沒有任何不一樣,但許多汙染種聽著聽著,目光就會陷入迷茫。
她都不必去問,就知道那樣的眼神裡,寫著明晃晃的字樣——“我們的未來在哪裡呢?”
執微想,在她離開之前,她一定會想辦法破開汙染這個謎題。她要用自己的力量幫這些人,徹底解決這個事情。
尋找溫釐的過程並不順利,好在地膚跟著隊伍一起行動。即便她三歲後就沒太見過溫釐了,但她接他的時候和他打過照面,再者,不會有比女兒更瞭解爸爸的人了。
地膚是在一處廣場上,找到溫釐的。
汙染種盯著他,望著他,並沒有人發出尖叫驚唿。人們像是望著他們共同的父親和罪惡,冷眼旁觀。
執微也打量著溫釐。
溫釐頭髮很長,身形瘦削,眉眼和地膚不怎麼相像。地膚作為女孩子,五官遺傳了母親,但是輪廓遺傳了父親。
他的目光平和,看起來不像是精神不穩定的樣子,但只要目光稍微扭轉一點,人們就能看出來他眼神中的呆滯。
療養院其實是囚禁,在無邊盡頭的一片虛無裡面,讓人類反省對於生命的不忠。似乎死亡和這比起來是一種恩賜。
經過這樣的折磨,精神一定會出現一些問題。
溫釐就是這樣,他意識混亂,嘴巴里嘟嘟囔囔的。
聲音像是低沉的鼓,伴著一點嘶啞,重重地敲了起來。
“對待神明過於虔誠,神明會懲罰你。”
“或者說,你要勤誠對待、付出忠心的,並不是神明這一個籠統的概念。而是具體的神明。”
執微:……耶,說得很對啊!
這麼看,到底是誰精神不穩定啊?難不成是她?!
溫釐在原地踱步了兩下:“不要因為對唯一神忠心,於是將現存散碎的生命視為祂意志的延伸,也不要將世間再誕生的唯一神,視作為那些散碎神明意志的結合。”
“這是不同的,這都是不同的。”
溫釐似乎在無盡的虛妄裡,參悟了神明的本意。
他居然說:“神明在許多時候,並沒有傳達人類所理解的那個意思。神明所站的高臺,是人類的幻想搭建出來的。”
執微:……天啊,他懂我!
對對對!!要是所有人都像你這麼想就好了!就沒有那麼多的腦補怪了!
第169章 無名區(三) 給我也偶然一下!……
可除了執微, 根本沒人把溫釐說的話當真。
人群中的目光,都在或明或暗地打量著溫釐,人們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 但又似乎並不像是在看他, 看他這個人本身。
分明是在看自己的親眷。
執微沒怎麼來得及興奮, 就注意到她身邊的地膚神情破碎。她整個人都怔住了,嘴唇一直在顫抖,只是瞧著,就知道她陷入了巨大的刺激裡,一時之間甚至說不出話來。
地膚這樣,執微也根本放不下心。她壓低聲音,對鶉火說:“看好她,你們先和盧米農他們回去。”
而後,她撥開人群, 快步走到溫釐面前。在所有人的窺視裡, 毫不客氣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執微很強勢, 溫釐這個年紀大她許多的男人,便顯現出弱態來。
被執微揪住了手腕,眼神迷離了一瞬,抬頭愣愣地看著執微, 想再說些什麼, 被執微一個凌厲的眼神壓了回來。
他囁嚅了兩下,身形愈加佝僂起來。
溫釐年紀大她很多,但看臉倒是並不怎麼蒼老, 疲態更浸於內裡,瞧著面上,只是個面容仍留有幾分青澀的中年人。
時間似乎停滯在了他的身上, 難怪地膚一眼就能認出他。只是他過於瘦削的身體沒什麼多餘的肉,一副空蕩蕩的骨架晃在這裡,倉促間裹上一層皮,就混進人間闖蕩。
這樣瘦削的人,執微之前見過一個,就是貪狼。
可和之前骷髏般的貪狼不同的是,貪狼就算瘦成那樣了,眼底還是帶著恨意,哪怕瘦弱骯髒,也始終是隨時會咬斷人咽喉的狀態。
溫釐則不同。他像是被抽去了靈魂,那些話語途經他的身體又熘走,他的目光沒有任何焦點地空望著。
執微扯著他的手腕。她不會把脈,但汙染憑她控制,於是她感知了一下他的狀態。
手腕皮膚微涼,皮包骨頭,青色脈絡順延手背而上。
執微感知了一下,驚奇地發現,她此刻握著溫釐的手腕,和之前握住安德烈的手腕二者相比,並無什麼明顯區別。
汙染者在執微的理解裡,屬於一種隨時暴起傷人的喪屍形象。
但親眼看見的人,蒼白到有些懦弱,和執微聽到的關於汙染者的形象完全不符。
莫桑是一開始就被她隔離控制住了,執微認為他或許不算完全的汙染者。可輪到了溫釐這裡,溫釐是個完全的汙染者了,但是也並不兇啊。
他還是被收容過的汙染者呢!身上一點獸性的兇勐都沒有,只是一種動物應激般的怯懦,這有些超出執微的預料。
她沒有在溫釐身上感知到任何汙染。
執微腕骨上的黑玉鐲子,正因為她抬起手臂而微微晃盪著。它乖順、臣服、安寧地做著她的飾品,哪怕和汙染者溫釐此時的距離不到巴掌大,也並沒有暴起,更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它是執微的工具、僕從,可從來沒認為自己是汙染者的造物,也不順從汙染者為自己的主人。
執微還以為被困在療養院,接受“無盡空白”作為比死亡更嚴苛的懲罰的汙染者有多可怕。現在看來,她沒發現任何不同。
這裡畢竟有這麼多人看著,不是個說話的地方。
執微扯著溫釐,將他帶離廣場,也不多話,直接把人塞進了懸浮艇的後排。
懸浮艇上,安德烈坐在副駕駛位,他的身子努力往駕駛面板那裡擠,頭則使勁擰回來,一邊看著執微說話,一邊努力保持著和溫釐最遠距離的樣子。
主駕駛位上坐著貪狼,他無語地盯著安德烈看了一眼,癟癟嘴。
安德烈立刻察覺到了他的嫌棄,不高興起來,委屈道:“你當然不怕了!你是汙染種,他是汙染者,地膚是他女兒,主官是主官,只有我,我最危險!”
他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和汙染者同處一個區間,不僅是背叛了自己對神明的信仰,還割捨掉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他能不害怕嗎?
執微安撫他:“有我在呢,安德烈,我不會冷眼瞧著誰傷害你的。”
安德烈最聽執微的話,聽見執微這麼說,就放心了一些,挺直的嵴背也松泛了一些。
安德烈對於剛才廣場上的靜默,很是好奇:“人們發現他是汙染者了嗎?”
執微搖頭:“沒有實證。”她解釋,“但他姿態狼狽,目光空洞,精神混亂,又出現在汙染種聚集地,比起汙染種因為共有的那種’原罪負擔‘而顯得苦大仇深的態度,他空白多了,就像是一顆黑球堆裡的白球。”
“就很像人們幻想中的,生活在療養院的至親。”
安德烈嘟囔著:“我看地膚都要哭了。”
執微沉默了一瞬,瞥向身邊畏縮的溫釐,她看見他單薄的身體,想到他的女兒在沙洲繼承媽媽的意志,站成偉岸的功勳雕像,想到他的妻子死守沙洲,又想起了自己的媽媽爸爸。
她知道地膚為什麼想哭。絕不是因為溫釐此刻多麼單薄瘦弱。
執微對安德烈說:“如果瑟恩伯琳和你再見面,她燦金色的頭髮灰暗失色,她那些昂貴的珠寶都改成了草屑,她又眼神迷茫地望著你,看自己的孩子的目光和看旁人一樣……你也會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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