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21頁
……
人們的問題湧向執微,她保持著完美的表情,連眉眼都帶著笑意。
對於她來說,應付這種場合,簡直是手到擒來。
捂住心口,眉眼低垂,強撐著表情,在眼角閃爍著微光:“謝謝,謝謝你還記得我。”
面露憂傷,眼波流轉,輕輕開口:“我無法捨棄和我一起並肩走來的同伴,抱歉,或許是我太感情用事了。”
攏攏髮絲,微微偏移一點腦殼,露出認真思考衡量的樣子:“這樣嗎?唔,我會仔細判斷的……小心,這裡人有些多,不要摔倒。”
……
一路走過來,每一位走到執微面前的人,不管是媒體還是粉絲,不管是黑粉還是死忠,執微都能調整好自己的接待模式,對每一位做出正確的營業狀態。
這樣對著一個人,也就罷了,對著十個人,也就算了,對著一百人,那算是她有耐心。
可簇擁著她的、注視著她的、透過選民的私人直播急切地窺探她的,何止千人萬人?她的笑意浸透百億張虛擬屏,將她的魅力傳播到星際的任何角落。
麥特歐站在不遠處的高樓陽臺邊,倚著欄杆,看著樓下的盛況。他唇邊本來微微上揚的笑意,早已徹底凝滯。
現在,他看著下面的情況,他的眼神和表情都要凝滯了。他整個人都呆滯了。
“……不愧是執微。”他呢喃開口,也不知道具體是在感嘆些什麼。
他身後的榮枯,緘默地動了動指尖。
七公,開始。
在各位競選人按照倒序進行發言演講的時候,在七公進行的同時,位於維諾瓦組織總部的集會廣場邊,迎來了一個身披白色袍子的朝聖人。
維諾瓦是銀紅中得勢的一方,它甚至連子午都不怎麼放在眼裡,時刻都是“星際第一組織”的做派。
這樣的維諾瓦,自然有許多選民信徒,人們將在公選時候,特意前來總部廣場前實時關注競選結果的行為,稱作朝聖。
每次公選,來朝聖的人都很多。所以這位白袍子出現的時候,並沒有引起人們過多的注意。
他個子不高,身形瘦削,看著頂多是個少年。少年人,對著選神,總有別樣的熱忱。
廣場上,衛兵分為兩排,按部就班地站在臺階上維持秩序,保持警戒。最靠邊緣的衛兵向著白袍子的方向邁出兩步,指引他:“和那些選民站在一起。”
衛兵見多了在公選直播的時候,圍在總部附近的鐵血選民。他沒當回事,也不覺得這有什麼。維諾瓦是大組織,透過三千多年的苦心經營,佔領區極難動搖,鐵票倉更是穩如磐石。
在七公直播開始,鏡頭到過執微溫和麵容的一瞬間,選民堆裡就有人開始大叫。
“奪回維諾瓦的第一名——維繫維諾瓦的榮耀!”
這道聲音一出,裹著白袍子的莫桑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但在他周圍,應和聲已經如山唿海嘯般席捲而來。
“沒錯!拿回來!把第一名拿回來!”
“智慧神不會庇佑愚蠢的平民,這幫人貪婪自己不配得到的東西,早晚會付出代價!”
“最終的剩著一定是維諾瓦!”
衛兵抬起手,往下按了按。
“各位,各位,保持安靜。”他試圖主持秩序,但根本沒人搭理他。
七公,是剩下的32位競選人,只有16位可以進入到下一階段。倒序發言的時候,前面演講的都是排名倒數的競選人,維諾瓦的鐵血選民根本不屑於聽這幫即將淘汰者的廢話,只顧著互相爭論,紀律自然無法維持。
直到鏡頭給到麥特歐,衛兵終於成功叫大家安靜了許多。
“看!我們的驕傲,維諾瓦的孩子,血脈最精純的競選人——麥特歐·斯瑅威,即將開始發言!”他驕傲地說著,每一位選民提起麥特歐,臉上都是與有榮焉的表情。
人們呢喃著。
“是斯瑅威的孩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
“他的媽媽姑姑叔父參加選神的時候,我都是一路看過來的!當年他的太祖婆婆成功選神的那次總選,我爺爺去了現場支援的!”
“說得對!這是我們維諾瓦最驕傲的競選人!比那些荒星來的,要懂怎麼做神多了!”
……
虛擬屏投射在廣場上,在這裡,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選神直播的所有內容。
麥特歐在全息投影上露出得體的微笑,他淺金色的髮絲在燈光的映照下,散發著迷人的光暈。灰綠色的眼睛像是萃取著森林的精魂,每次眨眼都那麼漂亮優雅。
他的皮相真好,一看就是貴族培養長大的明珠。
莫桑縮在袍子下面,努力聽著麥特歐的演講。他聽見他拆解剖析這汙染者的危害,聽見他訴說著汙染種對社會資源的浪費,麥特歐說的話越是道貌岸然,越是冠冕堂皇,莫桑就越緊緊地拽著自己潔白的袍子,遮住自己的臉。
這裡到處都是麥特歐的支持者,是隸屬於維諾瓦的選民。這裡的人支援著相信著麥特歐,就像沙洲的人支援著相信著執微一樣。
原來,這就是選神的排場啊。莫桑偷偷在心裡感慨。
他今年也只有十五歲,十年前的那次選神,他還只顧著在沙洲躲避汙染侵蝕,隨時試圖在地下聚集區的土洞裡挖一點根莖填肚子。那時候,他都吃不飽,每天醒來就是想辦法喂喂自己。
他怎麼會知道,在宇宙遠處的這裡,有無數的人在推舉同胞成為神明的理想。一路支援著一個組織、一個姓氏,就像這大貴族的榮耀已經廕庇了自己無數代際一樣?他怎麼能夠理解這個?
其實直到現在,莫桑也未必理解。他相信執微,他支援執微,因為他篤定地堅信執微是個難得的好人。
所以……這些人,都知道麥特歐是個好人,是嗎?莫桑興趣淡漠地到處看看,看見人們眼角眉梢裡的狂熱,抖了抖身子,不去看麥特歐帶著虛假的笑意說著對他的處置計劃。
莫桑數著拍子,算著時間,直到麥特歐演講的尾音落下。
他故作痴迷,向前幾步,勐地掀開了袍子,露出他那張光滑、年輕的臉。
人群擁擠著,但已經有人被他吸引。人們看向莫桑,第一眼,自然看到了他虔誠、赤誠又堅定的表情。
他面色紅潤,穿著象徵著潔淨純粹的白色衣服,梳著整潔乾淨的頭髮,身上毫無沒有瘢痕,眼神明亮,輪廓飽滿。說話和行走毫不畏縮,看向人的目光裡帶著底氣。
人們想,他一定出生在優渥的家庭裡,得到過良好的教育,白色的衣服不必擔憂行走間沾染汙穢,可以優雅從容地展示自己的虔誠。
“我從未聽過如此震撼人心的演講。”莫桑喃喃著,幾乎哽咽欲落淚,“他才應該是當選為神明的人。”
他確實是在哽咽了,也真的快落淚了,為了他自己信口胡說的本事而落淚!莫桑現在甚至有些心酸了。
想是這樣想,但他面上的戲碼一點沒落下。
他立刻對著麥特歐的全息影像,來了一套完整的禱告流程,神情真摯到恨不得立刻為麥特歐做任何事。眾目睽睽之下,毫不避忌自身得體與否,直接來了這麼一套絲滑連招,給人群的衝擊還是有的。
人們被莫桑虔誠的姿態折服,在擁擠的人群裡,硬是為他讓出了一點空地,讓他可以膝行至衛兵腳邊,緊挨著麥特歐的虛擬螢幕。
人們看著,只滿意他的忠誠,有人想,這樣虔誠信神的選民,或許可以得到競選人的一個注視,便可以作為超額的回報了。
莫桑抬頭,看向光屏裡的麥特歐。他看見,麥特歐此時正站在神殿的演講臺上,結束了他的競選綱領宣講,望著他的支援率,對著鏡頭從容地微笑著。
他全部的心力都在選神公選的事情上,他不會知道,遠在總部的人群裡,莫桑坐在他的虛擬景象之前。
彷彿只要莫桑輕輕抬手,就能抓住他的褲腳。彷彿這個來自沙洲的少年,裹挾著昏黃沙塵的汙染者,似乎真的可以觸碰到這位貴族精心養育起來的驕傲明珠。
莫桑探出手去,但他的指尖只是穿過了泛起漣漪的光屏。
在衛兵即將不耐煩地驅趕他的時候,莫桑俯趴在光屏前,雙手撐地,重重地唿吸幾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莫桑環顧了一圈,看見高聳的城牆 ,看見穿戴整齊的衛兵,看見虛擬屏裡麥特歐上漲的支援率。
他在心底,悄悄對自己說——
莫桑,你來到銀色維諾瓦的組織總部,在這裡走出的每一步,都震撼這裡的先進富饒。
你會為這些而虔誠嗎?你會為這些而忠實嗎?你相信斯瑅威的明珠驕傲,會挽救沙洲的塵土漫天嗎?
麥特歐是否會認為,他永遠不屑前往的偏遠選區,也永遠不會誕生刺向他的利刃?利刃也不會迫向他挺括的褲腳?
即便現在,莫桑和麥特歐的距離這麼近,他抬手就能摸到斯瑅威少爺的小腿。但他知道這只是全息影像,一伸手就會消散。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