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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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特歐從未走近他們。麥特歐從不屑於低下頭顱。
他會揮刀向更弱者,此時的弱者是汙染者、汙染種,未來的時候,更弱者是什麼,就不好說了。
莫桑環顧著這巍峨秀麗的廣場,他直視著虛擬屏裡麥特歐霧濛濛的綠色眼睛。莫桑將指尖按上自己的心口,他感知到一種力量溫柔地流淌過他的血管脈絡。
或許,在許多人的理解認知裡,他的血脈永遠沒有麥特歐的那樣純潔高尚。
但他的血脈裡,正奔湧著永不止歇的鮮紅。
麥特歐,刺向你的第一縷劍鋒,已經來了。
第198章 七公(二) “典型忠誠”
而虛擬屏中的麥特歐, 自然對這一切都毫無所覺。
他站在演講臺前,目光睥睨地凝望著臺下,也透過直播的鏡頭注視著人群。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闡述自己的競選綱領, 每一瞬的唿吸似乎都蠱惑著無數的人, 這樣的場面裡,麥特歐的眉目間難免有幾分志得意滿的神情。
這一切,都被莫桑看在眼裡。他並不著急,只是仍舊擺出一副痴迷的樣子,怔怔地看向虛擬屏。
他的肩膀微微顫動著,在人們眼裡,只覺得他是過於興奮才這樣的。
莫桑聽見人們議論的聲響。
有人驕傲地開口:“嗐,我還以為是什麼,又是一個被麥特歐競選人征服的年輕人!麥特歐競選人不愧是我們維諾瓦百年難得一遇的明珠!”
有人不解地發問:“如果真的特別想見麥特歐競選人, 現在這個時間, 正是可以去神殿的時候啊。或者平日裡, 也可以去競選人的線下集會。”
有人滿心讚歎:“你懂什麼,守在這裡,正是說明他是因為維諾瓦才支援麥特歐競選人啊。這是維諾瓦總部前的集會廣場,在這裡守著組織裡的競選人, 這才是朝聖的姿態。”
……
人們七嘴八舌地講著, 沒人真正地道出哪怕一點莫桑的心聲。
他們覷著他潔白的袍子,讚美他的虔誠,人們明明在之前從未見過他, 但彷彿在此刻,他們和他真的是因為同樣的信仰而聚集在此地的親人。
連他踉蹌的身影,都不再是狼狽的了。
“他長得真像個王子, 維諾瓦的選民就應該是這樣的,優雅得體,一心侍奉神明。”
“真不愧是神明虔誠的孩子!”
“瞧,你們看,他就連行為舉止都那麼有韻味!”
莫桑分出一點心神,回憶了一下自己之前的作為。
真的嗎?他只是換了一張臉,他又不是換了一個人,行為舉止還能變化這麼大嗎?
他俯趴在地面上,佯作痴迷去抓麥特歐的袍角,這有什麼優雅的?又有哪裡算得上被稱作有韻味的舉措了?
過去在沙洲的他,人們只望他一眼,便嫌棄他行為粗陋,舉止粗鄙。當他來到維諾瓦總部,穿上一身潔白的長袍,過往討嫌的一切,又成了他的優點。
難道他以前像個野人嗎?也沒有啊,他也不是像猴子一樣用手抓東西只顧著往嘴裡塞吧?他只是拮据一些沉默一點,以往的姿態和現在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啊。
人們對他的誇讚像是輕浮的肥皂泡,飄蕩在空中。年輕的孩子總是分不清什麼是真實的,什麼又是虛假,在青蔥的年歲裡總是為了虛妄的話語,而草草搭上自己寶貴的青春。
直到許多年後,才恍惚意識到,那些人讚美的,和你追求的,是一樣的方向。便是你從最開始到最後都沒有擁有的,始終被極少數人掌握的東西。
於是七彩斑斕的泡沫,就這麼破碎。
莫桑察覺體內血管中的血液奔流著,從汩汩奔湧的心臟流向四肢百骸。隨著身體末梢發麻,大腦也傳來一陣細微的震顫。
潔白的長袍遮住他的身體,但遮不住黏稠的黑霧開始絲絲縷縷地浮現。
他卻沒有感知到恐懼,只是心尖處湧現著一道道溫和的力量,如同水流,自然地衝刷著他的身體。
莫桑沒有害怕,挺直嵴背,面色平靜地迎向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這一切發生得太迅速了。上一秒還是一片平和,眨眼間,汙染便出現在人們的目光之下,周遭萬物陡然鉅變。
“這是什麼……”有人喃喃出聲。
周圍的人腦子都是懵的,即便是保有警惕、暗含不屑的衛兵,在這一刻,腦海裡都是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還需要問嗎?長著眼睛的人都能看清楚,這分明就是汙染!
隨著第一個人的尖叫聲響起,維諾瓦總部的集會廣場像是陷入了爆炸。不,爆炸都沒有此刻的動靜大,尖利的聲響伴著動亂,人們叫喊著謾罵著,恐慌延伸開來,莫桑身邊瞬間成了空地。
人們急著逃竄,急著逃離莫桑的周圍,鈍鈍的腦殼開始轉動,人們開始思考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剛剛怎麼了?一位虔誠的信徒,來到維諾瓦總部的集會廣場上,朝聖般地親近維諾瓦培養出來的競選人。
他應該在聆聽了麥特歐競選人的演講之後,受到感化,從此更加篤定地為維諾瓦效忠——這才是正常劇情會發展的走向!
怎麼就突然墮落了呢?他怎麼就突然墮落為汙染者了呢?!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事呢?為什麼會有一位年輕虔誠的信徒,在聽完了競選人的演講後,立刻墮落成為汙染者?!
這裡出現了一位汙染者,會不會同時存在著更多汙染?那麼這裡究竟是維諾瓦的總部,還是汙染區?
他是突然陷入貪慾自己墮落的嗎?還是……這裡有什麼引誘了他的墮落?這裡是維諾瓦的總部,會有什麼是汙濁的?
他成為汙染者了,那他周圍的人呢?站在他周圍的人、見證了他墮落的人、剛剛誇讚他的人……這些人,是否會和他一樣墮落?
即便現在這些人沒有墮落為汙染者,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們又會不會在什麼隱蔽的時刻暗自墮落?他們的身邊出現過汙染者,他們憑什麼再證明自己的虔誠?
警衛拿著槍械試圖莫桑,但恐懼侵蝕著人類的意識,在汙染瀰漫著包裹莫桑的視覺衝擊下,警衛也無法邁動步伐。
“你……你是汙染者。”警衛只咬著牙,面色複雜地說出這麼一句,而後號召隊伍向後撤去,將莫桑圍起來。
警衛厲聲呵斥:“不要想著逃跑!療養院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莫桑當然不會逃跑。他眉眼間像是有一汪褶皺的春水,極致的破碎感浸染著他的面龐。年輕的臉墜入無措無知的陷阱,他近乎絕望地四處看去,看到只有驚恐的目光和躲避瘟疫般的臉。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哀切地叫出聲來,“我什麼都沒有做,真的,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大家都看著的!你們都看見我在做什麼,我只是來看麥特歐競選人的演講,我只是想看維諾瓦在七公里的表現……我什麼都沒做。”
半真半假的話才最迷惑人,也最動人。
警衛再次核驗他的身份,但靈魄早就修改完善了莫桑的身份,不僅誰也查不出他來自沙洲,而且做好的身份更是加劇了他的無辜,簡直無懈可擊。
在維諾瓦總部因為莫桑的出現而陷入一片混亂的時候,七公現場,麥特歐的副官榮枯,第一時間就收到了訊息。
隨著麥特歐的演講結束,鏡頭移向排位在他前一名的競選人,榮枯快速彎腰走到麥特歐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訴說了完整的事情。
麥特歐擰著眉毛,嘴角向下,越聽越煩。
榮枯:“尤其是,他在維諾瓦總部,正聽著你的演講,突然墮落成汙染者,沒有任何異常徵兆。”她面色染上了幾分為難,“現在星網上出現了一種風向,說,說是你的演講動搖了他對神明的信仰,主官。”
麥特歐瞳孔緊縮。
他面色鐵青,幾乎想立刻怒斥。可此時正處於七公現場,哪怕鏡頭鎖定著正在演講的競選人,可零星的鏡頭總會帶到他。麥特歐將發作的情緒忍了下來,回身走了兩步,用手背掩住唇形,從喉嚨裡擠出乾澀的聲音。
“荒唐!汙衊!”他非常氣憤,“呵,太有趣了,我說什麼了?還能聽完我的演講,就墮落成汙染者了?我說些處置汙染者汙染種的規劃,渲染選民對於舊日的嚮往,就能叫一個清清白白的選民懷疑自己對神明的信仰了?”
“他什麼來路?”麥特歐問。
榮枯知道,麥特歐這麼問,不僅是在問這個汙染者的身份,也是在衡量利益,幾乎下一秒就要捨棄他了。
但這次的情況,並不如往常一般容易。
“他的身份非常好,好到……我們無法輕易捨棄切割。”榮枯盯著面前的資料,為麥特歐總結道,“緊急調取資料顯示,他是未成年人,學生,神學典籍研究專業,孤兒,在維諾瓦注資建立的學校里長大,從小生活在維諾瓦的鐵票倉選區。”
“他是從你十二歲正式在公眾面前露面後,就開始支援你的選民,主官。也可以說,他是看著你的形象,聽著你的宣講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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