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24頁
執微起身,不緊不慢地離開了位置, 走到不遠處的隔間。
當她抵達隔間的時候, 麥特歐和榮枯已經在裡面了。他顯然是比執微要緊迫急切,雖然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來,但執微能讀到空氣裡面麥特歐散發出來的焦躁。
直到執微和安德烈走進隔間, 關上門,設定好遮蔽措施,麥特歐仍然處在焦慮中。
執微坐下, 打量了他幾眼,做出一副安撫慰問的姿態。
“鏡頭不在我們這裡。”執微溫柔地示意,“幾重遮蔽措施做好之後,誰也監聽不到我們的談話。”
“我注意到你似乎在向我求助,麥特歐。”執微輕輕開口。她的態度很明確,不是她有什麼話想和麥特歐說,而是她注意到了,麥特歐在向她求助。執微表示,如果麥特歐想說什麼,可以現在說出來了。
麥特歐唸了一遍她的名字:“執微。”他叫完這一聲,頓了一下,眼睛眨都不眨,不錯神地盯著她,“維諾瓦總部前的集會廣場,出現了一位現場墮落的汙染者,療養院已經完成了收容。”
他說話的時候,緊緊地盯著執微的表情。很明顯,他想在執微的表情裡面讀到些什麼,起碼要看出一點破綻。
但,執微是什麼級別的表情管理能力?還能讓麥特歐從表情上瞧出破綻來?根本不可能,麥特歐一點機會也沒有。
執微微微抬眼,瞳孔震顫了一瞬,眉心蹙起,輕輕地吸氣:“怎麼這樣?”
“在公選的時候,副官時刻為主官檢測輿論,所以這件事我倒是知道,只是細節還不清楚。”她一連串地問出來,“在集會現場嗎?直接被汙染異化嗎?公選時候的集會,一般都是選民集合起來,等待著公選最終結果吧?這種時候一定有很多人,在收容完成之前,汙染擴散了嗎?不會發展成連環墮落事件吧?”
她明顯有些擔憂,神情也有些憂鬱。她身後的安德烈更是瞭解她的心思,已經調出光腦,開始蒐集最新的訊息了。
這一套連招下來,自然順暢,從容不迫,完全就是一個剛剛知情,禮貌表示擔心,並身懷憂慮的競選人形象。
執微做得非常完美,以至於緊緊盯著她神情的麥特歐都沒有看出任何破綻。麥特歐望向她的眼神鬆動了幾分,明顯沒有那麼緊繃了。
是的,他當然懷疑這是執微搞出來的事情。他和維諾瓦對執微使了那麼多招數,麥特歐不認為執微只會見招拆招而不會反擊。
雖說麥特歐從不敢低估執微的能力,可即便他想得再誇張,他也不會認為執微擁有控制汙染的能力。
好,再退一萬步,再把一切想得過分誇張一些,就算執微能做這種事情,他也認為自己摸準了執微的心思。
直到現在他問起來,執微擔心的也是完成收容的時候,人群有沒有進行撤離,擔心汙染者出現之後,有沒有演變為叢集墮落事件。
執微提起的這點,正是在麥特歐腦海裡紮根般生長的信念,這信念駁斥了他對於執微做出這件事的全部懷疑。
在密集聚集的人群中,這麼多人的情況下,突然冒出汙染……這種事,她不會去做。
他想,就算執微能做到這樣的事情,執微也不會去做的。
就是這種毫無證據,近乎可笑的信任,換作任何一個別的人,麥特歐都會捨棄掉這種無用想法。可偏偏在這裡,在執微這裡,麥特歐只需聽聽她關心的方向,就判定這種近乎荒唐無稽的信任是行得通的。
因為,執微真的和旁人都不同。
麥特歐清楚地知道,執微的親和不是偽裝出來的。她的親和,不是她妄圖得到荒星選票的偽裝,而是基於她毫無競選人的優越感從而引申出來的一種“平等觀”。
所以選民一直覺得,執微和別的競選人不一樣,所以那些選民只見過執微一面,或者只聽過她說話,就發瘋一般為她著迷。
麥特歐想,哪怕她能做到這種事,哪怕她可以讓一個汙染者定時定點墮落,她也會因為擔憂集會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受到侵蝕,也會因為汙染者的一條生命不可算作耗材,而消散掉這個主意。
不是她做的。她摻和進來,大抵引導了輿論攻擊他,或者是擴散了資訊和維諾瓦對打。但事情,不會是她做的。
執微的手肘搭在桌面上,她靠向椅背,目光輕巧地劃過榮枯端正的神色。她將麥特歐閃爍的眼神盡收眼底。
目光輕晃,嘴角向下,眉頭擰著,牙關似乎都在使勁。看來麥特歐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呢。
執微瞧了瞧麥特歐的表情,就明白他是在想些什麼了。
看來,她在麥特歐這裡,是已經擺脫了所有嫌疑啦。執微想到這裡,心頭甚至湧起一分不屑地輕哂。
他大概覺得她是真聖母,沒有主觀上做出這種計劃的能力吧。執微心下輕嗤一聲。
好吧,猜得完全正確,這的確是她的思維模式。不管世界怎麼變化,她始終做不到讓人用命去填她的前途,完成她的慾望。
只可惜,麥特歐想不到她可以控制汙染。絲絲縷縷的黑霧,是她親密的同伴,被她種在莫桑心口的那縷,更是哪怕遙隔著光年距離,執微也可以控制它們。
她遠在神殿,依然可以把控全域性,她時刻都可以監測莫桑那邊的情況,自然不會放任它們侵蝕在場的任何一個人。
她被人認為正直到不會做壞事,而她此時偏偏因為正直,在做“壞事”。這個事實,一時間叫執微心緒複雜。
消散掉了麥特歐對她的懷疑,接下去就可以進行下一步的計劃。
執微冷靜地調動著表情,組織著言語,含笑為麥特歐指引著她希望他走上的道路。這種時候,哪怕一個表情,一句話語,都會在對方心底埋下一顆種子,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她需要的時候,破土而出。
她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但在做社畜的時候,和客戶、上司、同事的相處,哪一步都不容易。那些和人互相磨合的經驗,都可以被執微拿來用。
執微輕嘆一聲,身子微微前傾,身體重量放在撐在桌面的手肘上,使她看起來是一種時刻準備傾聽的狀態。這種時候,由於她拉近了距離,她給出的建議也更容易被人聽進去。
“這對你來說,有些難辦吧?”執微有些感同身受地說。
“一個虔誠的、年輕的選民,這樣支援你,最後卻墮落為汙染者。哪怕他的墮落和你沒有任何關係,可事情發生就是發生了。”
麥特歐掀起眼皮看她,沉默地等待著她說話。
執微也不廢話,直接一針見血:“你希望處理掉所有汙染者,麥特歐,但你的選民卻墮落為了汙染者。這種局面,彷彿支援你就會得到這樣的下場一樣。”
她的話語尖利如刀鋒:“一旦這樣的想法被人們牢記,誰還會支援你呢?”
麥特歐的唿吸都停滯了一瞬。
沒錯,該死的沒錯,他最擔憂的,不就是這個嗎!
這個汙染者好死不死偏偏有一份漂亮的履歷,有一份哪怕造假都做不出來的完美人生。每一絲每一毫每一寸都寫著他對維諾瓦和麥特歐的支援,他整個人就是一個“支援維諾瓦和麥特歐”的究極完美形態。
有比他給麥特歐花了更多錢的,可都沒他年輕;有比他年輕的,可人家有爹媽。他偏偏孤零零一個,受著維諾瓦的庇護養育,聽著麥特歐的宣講長大,他整個人血統無比純正,簡直是賽級信徒。
麥特歐眉眼凌厲了些,執微立刻開口。
執微:“你當然可以抹黑他,刪除他的履歷,敗壞他的身份。但麥特歐,他已經走到了人們面前,之後再怎麼潑髒水,也會讓人覺得是你在捨棄他吧?”
靈魄做出來的身份,從文字資料到歷史登記,從年份追溯到存在痕跡,都經得起查驗。
她專門對設計到的相關人員的過往經歷進行挑選、摘取、融合,每一條資訊都是真的,又都是假的。
相關人員回憶起來,只靠人腦回憶,也說不準是不是過往認識這麼一個內斂的、沉默的、不怎麼有存在感的人。用光腦輔助回憶,就會發現記憶深處真的有這麼一道模煳的側影存在。
即便花大力氣去查,也只能讀取記憶實時比對。
可就算真的查出了不對,公佈了出來,又能怎麼樣呢?莫桑的假身份最是動人,已經被人們看見,誰知道你們調查出來的是真相,還是你們在汙衊割席?
麥特歐張張嘴,一句話也沒說出來。他喉結滾動了兩下,進退兩難。
半晌,他終究還是說:“當然要割捨他,譴責他。不然呢?難道我要做這三千多年的選神裡,第一個半途違逆自己競選綱領的競選人嗎?”
執微太懂他此刻的感覺了。捨棄莫桑,粉絲會心寒,會掉粉。不捨棄莫桑,事業受影響,會掉更多的粉。
左右都是掉粉,麥特歐當然是長痛不如短痛了。他的競選綱領不會更改,即便短時間會叫粉絲心寒,也給粉絲留下了冷漠的印象,可,不然呢?還能怎麼辦?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