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25頁
執微注意到麥特歐的焦慮緩緩破碎,他已經有些認命了 。就是這個時候!執微果斷地抓住了時機。
她溫和地開口,彷彿只是隨口提出一個建議:“我倒是有個想法。做一次星際直播,全程直播你前往療養院探望他。”
麥特歐不可置信地抬頭。
“療養院?誰會去療養院探望汙染者?”這種事情,麥特歐想都不會去想,更別提讓他去做了!
執微緩緩誘導:“可是,他的墮落一定不能是邪惡的,不是嗎?”
“如果他的墮落是邪惡的,那麼引導他長大,引誘他墮落的你,又算什麼?麥特歐?被你吸引來的其餘選民,又算什麼?”
麥特歐的神情複雜起來。顯然,他是被戳到痛處了。
執微一點一點地說著,她的聲音如絲綢一般舒展輕盈:“你要向公眾強調他的可憐、無辜、迷茫,說他只是年紀輕輕犯了錯,已經被療養院收容了,已經受到了懲罰。你需要弱化他汙染者的身份,遮掩你將捨棄他的事實,將療養院描述為天堂一樣的居所,對公眾說他將在這裡贖罪。”
麥特歐的表情,像是有什麼髒東西被甩在了他的胸前,出於禮貌他又無法立刻抽身。於是他不得不將頭顱後撤,挺著胸膛,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僵硬的姿勢。
他渾身不自在極了:“我一定要親自,去看他?去療養院裡看他?這些話我對著公眾說不行嗎?”
執微搖搖頭:“你要表現出你的看重,將人們的目光集中在你身上,而不是他。選民要看你做了什麼,而不是他做了什麼,我們就成功了。”
她的話叫麥特歐沉思起來。麥特歐微微眯起眼睛,再次看向執微。
執微也並不躲閃,迎著麥特歐的目光微笑著:“我是真心地想幫你,麥特歐。這對我們而言,是雙贏的一件事。”
“如果你覺得丟人,認為這是恥辱,那麼我明確地和你說,只要你答應,這將不會是你的個人行為。”
“這可以是銀紅的聯合行為。”執微說,“你以維諾瓦競選人的身份前去,我以子午競選人的身份和你一起。”
麥特歐立刻就察覺到了執微的用心。他甚至立刻就笑了,像是抓住了執微的把柄。
“難怪你這麼操心,執微。我就知道你未必是全然好心,原來你在這裡等著我。”
執微後撤一點,態度軟化:“當然,我的心思瞞不過你。和你一起前往療養院,也是我可以去探望老師的一個由頭。”
她的尾音落下,麥特歐似乎真的動心了。他不再那麼焦慮,也不必在短痛和長痛裡忍痛選一個,他可以運作一番,將過錯推給那個汙染者,叫自己依舊純潔清白。
他彷彿會立即答應執微的建議,這種態度的猶疑表現得是那麼清晰。
但出乎意料的是,麥特歐沉吟了一會兒,驀地說:“還不夠。”
“如果只是這樣,副官去一次療養院就可以了吧?”
他瞥了榮枯一眼。“副官是主官的外接心臟,代表了主官一半的形象。榮枯去療養院為我做這些事情,豈不是一樣的嗎?我還可以抽身出來,在各個選區完成演講,兩方出力,比你的這個辦法要快速高效得多吧?”
氛圍冷寂下來。麥特歐步步緊逼:“你還有沒說的,執微。我能從這件事裡得到更多的利益,是嗎?”
“我注意到了你的神情,你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總有些吞吐和猶疑,你在擔心什麼?你說話的時候速度很慢,似乎每一句話都仔細想過許多遍,你在躲避什麼?你擔心我透過你的話聯想到什麼,會傷害到誰,但可以得到更多的利益,是嗎?”
執微揚起眉梢,瞳孔緊縮。面對麥特歐的追問,她陷入了遲疑。而這種遲疑,正在叫她經歷著抉擇的痛苦。
“你需要我和你一起去療養院,用我做藉口,去看那位昔日的鏽齒輪話事人。那你為什麼還要對我遮掩呢?就像你說的,對我和你來說,這是雙贏的事情啊。”
“叫我多贏一些吧,執微。”麥特歐說。
執微沉默了許久。直到外面一位競選人演講結束,另一位競選人開始演講又結束,執微仍沒有開口。
已經進行到第二名競選人的演講環節了。
麥特歐有些耗不下去了,他問:“到底有什麼不能說的?執微,難道你說了,我就一定會去做嗎?我們現在只是在說說而已,不要給自己太多的壓力,你不是真的救世主,你也還沒有成為唯一神。”
這話似乎給了執微一些支撐住她的力量,她終於深吸一口氣,目光復雜地望向麥特歐。
執微喃喃道:“好吧,我希望他能原諒我……我真的很想見老師一面。”
她眉眼間流露了幾分脆弱,這種破碎似乎源於她為了私慾而做了錯事的罪惡感。
麥特歐死死地盯著她,目光像是要剖開她的心臟。他想,她接下去說的話,一定才是關鍵。
執微:“去療養院看他,而後面向公眾,說他在療養院裡也會支援你,說他喜歡你從來不是什麼錯誤,只是他個人思想不夠穩定,才墮落做了汙染者。”
仍舊是推諉的戲碼,這不是麥特歐想聽的。但接下來,隨著執微再次開口,麥特歐逐步瞪大了眼睛。
“對公眾表現你的仁慈和他的慚愧,對人們說,哪怕他已經是汙染者了,他依舊會支援你的競選綱領。支援到……甘願犧牲自己,達成你的舊日輝煌戰略。”
說完這些,執微像是卸下了什麼包袱,她的神情之中仍然摻雜著不忍,於是她快速地說道:“想想看吧,麥特歐,他是你的忠實選民,不是嗎?”
“墮落成汙染者之後,人們會厭惡他、憎恨他,這個時候,只有你如常地對他。你只需要安慰他幾次,對他說些好話,送他一些禮物。他聽著你的聲音長大,你是他的偶像,他願意為你做太多的事情了。比如……”執微的聲音逐步放低,最後又緩緩消散。
比如……後面的話執微沒有說出來,但麥特歐自己是可以想到的。
比如,他會為自己做什麼?他已經是汙染者了,長久地在療養院裡,在漫長的虛無裡放逐自己,面對比死亡還可怕的未來,難道這樣年輕的他不會害怕嗎?
如果,捨棄自己的生命,可以為偶像的理想奠定第一重根基,那麼不曾被偶像捨棄的他,又怎麼不會為了麥特歐去做呢?
他的甘願赴死,將洗刷掉一切此時的輿論風波,徹底摘掉麥特歐頭上“引誘者”的名頭。他將殉麥特歐的道,為他的綱領建設添磚加瓦。
麥特歐的眸光閃爍著,他徹底明白了執微的意思。
執微盯著他,彷彿表情裡有些似笑非笑。但麥特歐下一秒再仔細看去的時候,又發現執微的面容無比平和。
她只說:“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麥特歐,你將擁有星際第一位汙染者選民。從此,他不再是’虔誠待你卻成為了汙染者‘,而是’成為了汙染者卻依舊虔誠待你‘。瞧,只是換了下先後順序,就完全不一樣了。”
執微用指關節撐著額頭,她明顯有些倦怠,卻仍然提起全部心神。
她說得很慢,可每句話落在麥特歐耳邊,都是簇新優渥的未來。
執微:“如果他真的肯為你赴死,麥特歐,你的綱領將迎來實績,往後的每一次推進都有了順利的基礎。就算不提這些,三千多年來,競選人向來都是奔赴選區,從未有競選人前往療養院。這次壯舉將是空前絕後的大噱頭,你對選民的珍愛全星際都在見證,選民對你的回饋也是盛大的戲碼。”
她緩緩抿出一點笑意,目光仍有些悲傷憂鬱,又有些無可奈何。
“總之,麥特歐,如果你去療養院走這一遭,我想,我和你,已經鎖定了這屆選神的總選席位。”
每句話,每個字,都在麥特歐的心頭針扎似的滾了幾遭。
僅剩的理智叫麥特歐沒有立刻答應,他佯裝淡然,點點頭,表示自己將執微的話都聽了進去。麥特歐:“我會考慮的。”
可偏偏到了這時候,之前一直並不急迫,甚至陷入糾結,任憑時間流逝的執微,開始急切起來。
她催促他立刻做出決定:“已經七公了,麥特歐,我們的時間都很緊。你現在就要給我一個答案。”
“你看,哪怕我沒有加入維諾瓦,我們依舊有合作的機會。我只是為你提供一個’銀紅聯合‘的名頭,我的加入還可以幫你降低人們的窺視,這對我們雙方都是互惠互利的事情。”
執微的話,怎麼聽起來都是很有道理的,在麥特歐這裡,完全說得通。
“敵意可以暫且放一放,反正七公的32進16,我們穩拿,即便是下個月八公的16進8,我們也都在安全名次線內。讓我們共同走過這關,你擺脫掉引誘者的名頭,我見到了我的老師,之後再說競爭什麼的,不好嗎?”
執微站起身,向著七公場內看去:“你最好快點考慮。我想在一會兒演講的時候,就公佈這個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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