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40頁
人類以為人工智慧沒有感情, 認為它們的進化還欠缺最後一步, 於是望著它們運轉的資料,向它們下達任務,吝嗇與它們溝通感情。
直到現在, 直到人工智慧生命窺見了受苦的母親。
靈魄的心痛真實又直接,如果她都能感知到人類的痛苦,如果她都明白理想的消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 那她和人類究竟還有什麼區別呢?
執微被靈魄的話語牽動著心神。但她深深地唿吸了兩下,努力平靜下來。她知道,此時的環境和時機都太複雜了,她是這裡的錨,一旦她也慌亂起來,現在的情況就徹底亂成修羅場了。
於是,在人工智慧生命都被情緒左右的時候,執微將手掌虛虛握成拳,用指尖掐進自己的掌心。她在刺痛中,維繫著溫和的微笑看向麥特歐。
“走嗎?”她示意麥特歐。
搭建艙體之間的通道,將桑西的艙體和祁入淵的艙體連線起來。兩個艙體的聯通,哪怕只是暫時的,對於療養院來說也是第一次。
好在執微給出的第一次已經足夠多了。之前也沒見過有誰在療養院外面進行直播呢,之前也沒有競選人直接衝進療養院給汙染者過生日呢,現在在銀紅的斡旋下,不都有了?
執微提出的要求也沒有特別難吧?她還是很通情達理的。艙體定位,光束連線,通道搭建……執微這個星際宇宙插班生都能給出幾種解決辦法,可見她是真的來處理問題,而不是來砸場子的。
療養院那邊一定經歷了一陣激烈的溝通。執微想。但最後還是會答應的。
一個是維諾瓦的鐵粉桑西,一個是組織都已破滅的鏽齒輪話事人,這兩個人在外界眼裡,分明就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人。
能有什麼連線呢?他倆能有什麼連線呢?只不過是維諾瓦的麥特歐競選人來探望桑西之後,子午的執微競選人也順勢去看望一下落敗的前組織話事人而已。
誰也不會想到,執微瘋到了什麼地步。誰也不會猜到,這一切從最開始,就在執微的算計當中。
以光束為載體搭建的通道沿著牆壁開啟延伸,執微不緊不慢地走過去看了幾眼,回身邀請麥特歐,抬手示意。
麥特歐稍微有些猶豫遲疑。在陷害祁入淵、爭奪執微的勾當裡,他是知情者,甚至還是參與者,所以他對去看望祁入淵,真的是沒有半點興趣。
但,一旦他不跟著執微前往祁入淵的艙體,他就要一個人停在這裡,面對一個貨真價實的汙染者桑西。
……那還是跟著執微走比 較安全。
只有真正害人的人才知道被害者的無辜。麥特歐太清楚了祁入淵的無辜了。
他整理了一下領口,跟在執微身後,沿著搭建出來的透明通道,走在一片白茫茫的地界裡。
這通道以光束為載體,地上是雪一樣的慘白色,但周邊都是透明的。於是,走在當中的人,抬頭就可以看見身邊的宇宙星圖。
黑暗籠罩著星光,一切像是幕布般的背景。
療養院挪用宇宙星圖來模煳光束的直射方向,避免有心人透過這個來摸清楚桑西和祁入淵的艙體距離。可謂是用上了種種手段,意在模煳艙體之間的具體位置。但,這可更改不了人類的本能感知。
執微走在通道里,下意識地開始判斷方向。在這片蒼白的空間裡,走出的每一步都容易偏移,她的心思集中在通道的方向判斷上,望著眼前浮起的文字評論,已經好一會兒沒有和選民互動了。
選民並不瞭解祁入淵。
人們瞭解執微,人們愛戴執微,祁入淵對於人們來說,更像是一個符號,證明著執微找到了一個組織。
誰見過祁入淵呢?見過她的人太少了。
對於許多選民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祁入淵。
如果說之前透過直播看到的桑西,是帶著慌亂的,是亟待著被拯救的,是渴望著奇蹟發生的那樣一個形象。
那麼祁入淵就是平和的,像是一潭清泉的汩汩流水。哪怕在療養院這樣的地方,這泉水也並沒有乾涸。
祁入淵就那樣坐在椅子上,
她的狀態看起來很平靜,似乎仍然在沉思當中,是執微的到來打斷了她的思考。當她轉頭看向執微的時候,遠遠沒有桑西見到麥特歐那樣激動。
她像是一根青竹,哪怕更換了生長環境,也依舊長成了青翠高聳的樣子。只是環境到底影響了她,她又瘦削了一些,下巴尖了不少,臉上掛不住肉,眼眶有些向裡面凹進去,就顯得眼睛格外大起來。
執微下意識去打量她,下意識地將現在的祁入淵和之前祁入淵對比起來。的確,瞧著看著變了一些,看著似乎吃了不少的苦,但她整個人反而處在一種極其有精神的狀態。
祁入淵看著甚至有些亢奮,望著執微,眼角的細微紋路舒展開來,她向著執微點點頭,彷彿執微只是遠赴了一次選區,她們也不過是幾天未見而已,彷彿此刻這種千難萬險才能得到的一次見面,是以往平常安穩的一天。
“……”執微張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合上嘴,將那些寒暄全部嚥了回去。
執微之前,想過許多次她再次見到祁入淵的場景。在夢裡,她也夢見過幾次,幾乎是到了執念的地步。
提起再次見面,她以為自己會難過,以為自己會沉默,但她此刻只是望著祁入淵,眼神沒有錯開半分,但臉上已經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見到你就很高興,見到你就止不住笑容,哪怕再多的愁緒,也止不住下意識揚起的笑意,生理上的本能反應來得這麼及時。
執微走過去,走到了祁入淵身邊,她站著,祁入淵坐著,於是執微在她面前緩緩半蹲下去,視線和祁入淵平行。她問:“你在做什麼呢?老師。”
祁入淵坐在椅子上,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在扶手上輕輕移動著。
“在這裡,我寫下的字跡,會不定期消失。”於是,祁入淵乾脆就不寫了,她用指尖在扶手上劃過,所有的字跡都寫在腦海了,在無盡的囚禁中,她說,“這正好是我無限大的草稿紙。”
她溫和地看向執微,囚禁中的虛無沒有叫她瘋狂,消亡的夢想沒有打敗堅韌的戰士。祁入淵始終沒有放棄思考的權力,她被囚禁在這裡,被世界放逐,卻像是凌駕於世界之上。
“你想清楚了你的路,是嗎?”祁入淵輕聲問。
在直播鏡頭前,執微的話說得隱蔽又明晰:“這是一場銀紅聯合行動。”
她身後跟著來自維諾瓦的麥特歐。他是維諾瓦的麥特歐,所以現在,她是子午的執微。
祁入淵意識到了執微已經加入了子午。執微卻並沒有說太多,她看著她,半蹲在她面前,髮簪收攏束起著她的長卷發,她的一縷髮絲拂過額前,垂在鬢角邊。
執微平視著,望著祁入淵。她沒有多說什麼,目光卻已經勝過萬語千言。
——我需要你。
祁入淵能從她的眼神裡讀到這個。
祁入淵當初,真的就那樣輕易被陷害,被抓住了嗎?她就沒有任何一點機會,自己從中斡旋一下嗎?
在她離開之後給執微帶來的痛苦,屢次緩緩侵蝕著執微的時候,執微突然想到,祁入淵當初或許是有機會逃跑的。
是啊,祁入淵做過維諾瓦的高層,又做了許多年的鏽齒輪話事人,她有海量的資源可供自己利用,她大抵是有機會逃跑的。
但她沒有。
她將她的自由投射在執微身上,她或許早已意識到了執微沒有再進一步的想法,於是,她用自己作刀刃,懸在執微頭上。只為告訴她——她已經走到了這步,她已經避無可避,除非她想接下來迎接的,盡數都是失去。
執微握住了祁入淵垂在身邊的手,她們之間沒有多說什麼話,但祁入淵明白,執微要她等待。而且,不會要她等待太久。
她需要她,她也將在這裡,等待著她需要她的那一天。
執微和麥特歐之間的氛圍那麼嚴肅又認真,麥特歐站在執微身後,他根本一句話也插不進去。他也沒怎麼理解為什麼執微和祁入淵有這樣深厚的感情,他小時候也見過祁入淵,但他可沒覺得祁入淵那時對他的好有什麼值得惦念的。
他有些想催執微,但也忍耐住了,他們要在這裡停留到凌晨,不是在祁入淵這裡,就是要桑西那裡。比起真正的汙染者桑西,麥特歐覺得祁入淵這裡還不錯了。
過了一會兒之後,執微從祁入淵面前起身,坐在了祁入淵對面。她自然地和直播互動,忽視了所有攻擊祁入淵的話語,面上平靜從容,面對再怎麼難聽的話都保持著微笑。
在她和麥特歐對著直播鏡頭互動的時候,他們帶來的團隊工作人員,也進入了療養院,幫著佈置生日會場地。
貪狼和鶉火,也藉著這個機會,想找到他們被收容的媽媽爸爸的訊息。但直到生日會開始,兄妹兩個也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訊息。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