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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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真是低劣,已經墮落為汙染者了,就應該在虛無中懺悔下去,用餘下的生命向您贖罪。”
……
執微身邊響起這樣的聲音。
每句話裡都是試探,人們盯著她手上的金色,努力配合著她的話題。可說著說著,就將矛頭又對準了療養院。準確來說,是對準了療養院中的汙染者。
說得很好,就是沒有一句是執微願意聽的。
執微抬起手,示意道:“停。”
“我可不是這個意思。”
她目光平靜,態度篤定:“以前,唯一神隕落了,你們要求汙染者將餘生耗費在療養院的空白中,沒有誰提出異議,三千多年也就這麼過去了,可以。”
“但現在,你們已經有了新的唯一神。”
執微:“在我這裡,不會要求汙染者用餘生在虛無裡祈禱反思。”
“我們已經認識這麼久了,大家應該瞭解我的行事風格。我不喜歡放任生命走向虛無,也很厭煩資源的浪費。”
“我要求所有被歸零的汙染者,前往宇宙荒星紮根。如果他們連捱過漫長到生命盡頭才會得到解脫的虛無都不怕,那麼他們的虔誠一定可以為我做到這個。一定能夠,為我效力,對吧?”
執微現在才說這件事,但她已經篤信,一定會的。
一定會的。
因為這幫人之所以現在被關在療養院裡,忍受虛無,之所以是汙染者,就是因為這些人信神,信到了極點。
就像貪狼鶉火兄妹兩個的父母一樣,孩子過去許多年回憶起父母,腦海中只有時時刻刻都在禱告的信徒的背影形象。
既然為了神什麼都願意做,為了神明可以長久地自我磋磨,那就為了她這個唯一神支援邊疆吧?
如果一定要吃苦,為什麼要吃信仰的苦呢?去為了她吃建設星際的苦吧。
人們聽著執微的話,眼底露出迷茫。
“什麼是歸零?我猜,你們想問這個。”
執微調出了她的汙染值資料,將那個大大的零展現給每一位看向她的選民。
她的汙染值為零,曾經向選民證明了她的虔誠。即便她知道這個數字只意味著她忠於她自己,但在這個世界看來,這是她虔誠對待神明的鐵證。
現在,她是唯一神,那麼規則、說法、解讀都應該由她而定。
那麼她一個人是零,算什麼呢?為了恆定平衡,為了減少動盪,她無法立刻將真相告知大家,必須透過時間去將真相逐步滲透給各位。那麼這些汙染者的冤屈還要受到什麼時候呢?為了補償,為了讓他們快速回到正常生活裡,還有什麼是能比被唯一神親自“淨化”,在眾目睽睽之下汙染值降到和唯一神一樣的“零”,更震撼的做法呢?
執微:“各位,從現在起,汙染就是被寫進歷史裡的舊事了,是在唯一神空白期的存在。現在已經沒有了。”
“沒有汙染,只是往後不會出現汙染者。現存的汙染者又該怎麼解決呢?”
她不是在詢問誰,她已經想好了答案。
執微:“唯一神的治理下,不允許有任何一個汙染者存在。”
“療養院的暴動很容易解決,但如果療養院的艙體逸散在宇宙中,才是麻煩。神明既然有高於選民的力量,就應該站在一線,站在所有選民的前面。”
執微看向安德烈,命令道:“請我的祭司即刻排程艦隊,將療養院的排布艙體引向神殿。”
“就在神殿,就在這裡,就在所有人類面前。”
“我會一個艙體、一個艙體地為所謂的汙染者淨化。我今天就站在這裡,什麼時候把這三千多年積攢的全部汙染者都處理完,什麼時候總選結束,什麼時候直播關閉。”
三千多年?三千多年裡積攢的全部汙染者?
要知道,療養院是如同蜂巢一般的緊密結構,最早的汙染者在最裡面,而後時間越近,新的汙染者居住的艙體圍繞著最開始的艙體外圍一點點組合上去。
執微要從外殼開始,一層一層地淨化汙染者。直到療養院的這顆球體一層層地剝開,直到最後的一個艙體都處理完畢。
有必要嗎?距離最裡面的汙染者被關進去,已經過去三千多年了。ta早已是一具屍骸,甚至已經破碎灰化,成為一捧碎屑了。
人們望著執微堅定的眼神,聽著自己心口傳來的快速心跳聲。她如此堅定自然地給予解脫,人們望著她筆直的身姿,愈發目眩神迷。
執微觀察了一下臺下神明的表情,也並不客氣:“既然是神明,一定要做些人類做不到的事情,才能證明我的身份,才能服眾,對吧?”
“我只代表我自己。”她對臺下的神明說,“誰不願意站在這裡,誰都可以隨時離開。”
……誰敢隨時離開啊?!!
如果執微只是一位普通神明,在神職基本被瓜分得差不多的現在,新誕育的神明不會擁有多大的話語權,已誕生存續這麼久的神明,根本不會在意她。
可執微是嗎?她不是!她是唯一神。她從神殿裡走出來的這一刻,所有神明可以做的不可以做的,她都可以做。
大家已經有這個認知了,也看過不少執微的演講,對於執微要做些什麼的意識準備起碼是有的。
但,她要做的也太多了吧!!
這是多少的工作量啊?三千多年啊!現在?立刻?這就要做完?做完才休息嗎?真的嗎?
神明彼此看看,誰都沒移開腳步,只是眼神明顯有些發空,好像靈魂已經走了一會兒了。
執微則釋出號召。
“如果你的家人、朋友曾經是汙染者,而你在這麼多年的譴責和憎恨中,依舊能夠回憶起和ta相處的美好時光。當ta得到淨化歸零之後,你願意幫助ta回到正常的生活,願意和ta見面,接ta回家,那麼可以隨時聯絡我的祭司。”
安德烈調出虛擬屏,將他的聯絡方式懸在半空,對準鏡頭。
執微:“他將為你調派艦艇,送你直達神殿。”
在等待療養院抵達的時候,銀紅的話事人都已經趕來神殿。
維諾瓦和子午,站在自己的組織隊伍裡,呈現出一種分列的姿態。執微望向他們。她說話的時候溫柔輕緩,絲毫不影響她說出的每個字的擲地有聲。
“汙染和汙染者都將迎來終結……”
神明和人類都戰戰兢兢地看著她。
她還要做什麼?她淨化了汙染,釋放了汙染者,也解放了汙染種,現在,汙染、汙染者和汙染種都不存在了,她還要做什麼?
執微補充道。
“唯一神隕落後,人類被汙染困擾了三千多年,也為了爭奪神明留下的力量選了三千多年的神明。”
“現在已經沒有什麼神職可以選了,這一切,也正是到了可以結束的時候。”
“從上一位唯一神隕落,競選神明開始,到這一位唯一神誕生,競選神明結束。這一切很合理,不是嗎?”
她不是沉默的神明。
她該怎麼治理這裡,如同隕落的唯一神一樣成為這裡的無為之主嗎?絕不。
她會將競選神明的遊戲終結在此處,降低神明在人類生活中的佔比,逐步瓦解由死亡神明構建的宇宙規則。
聽見執微的話,反應最大的,是銀紅的話事人。
“您說什麼……”話事人明明已經聽清楚了,卻不敢相信,只是訥訥重複著問。
競選神明結束,因為競選神明而誕生的這些組織,豈不是也迎來了自己的末日嗎?
執微反而很坦然:“我要競選唯一神,唯一神的意思就是唯一一個,最後一個。之後的人無法再選神。這是在年初的時候,就連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你們為什麼還在賭我的心軟呢?”
“權力如果可以集中,為什麼要分散到我瞭解不信任的人手裡呢?”
安德烈本來站在她的身後,當執微說出這句話,將自己擱置在人們對立面的時候,他橫著邁出來一步,暴露在人前。
作為執微的祭司,安德烈永遠站在執微的這邊。
即便她要從銀紅手中奪權,安德烈依舊支援她,說:“誰要退出都不要緊,在這一切都將重新分配的關鍵節點裡,伊圖爾可以收拾所有的爛攤子。”
當她真正成為唯一神的瞬間,以競選神明為使命的組織,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它們當然可以轉型,可以迎接嶄新的未來,執微也會幫助許許多多的小組織存續下去。但綿延了三千多年的銀紅的對立,此時被冠以維諾瓦和子午名號的兩個最龐大的組織,話事人與高層都站在執微面前,等待著她宣讀最後的歸宿。
子午的話事人還抱有幻想。“冕下,子午誕育了您……”
執微並不否認這點。
“是這樣的。不必擔心我會將這個榮譽摘掉還給鏽齒輪。”
“鏽齒輪作為組織已經消亡破滅了,這個名字如今作為我的星際母港而存在。歷史書寫、資料記憶,方方面面都會寫著,在我當選唯一神的時候,我出身子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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