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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在一旁聽著。他是很用心地在聽,於是本就不多的腦子都要炸了。

他不吭聲,但很起勁地在啃他的手指指節,一副很努力思考的樣子。

半晌,他舉起手,像是回答老師的問題那樣舉手,遲疑著,說:“我沒明白。”

“為什麼主官要管這裡爛攤子的事情呢?”他困惑極了,“我們做個集會,發點麥餅,就走,不就可以了嗎?”

沙洲的存亡,赫克託的死活,無解的局面,和執微本人沒有那麼高強度的繫結。

安德烈覺得執微可以選擇一個,他甚至推薦執微選擇在神殿的赫克託,赫克託會帶來有用的訊息。

“我以為我們來沙洲就是做這個。”他說。

做個集會,發點麥餅。

執微想到了她在星際時代吃到的第一頓飯,想到了那鼓鼓的麥餅。她記得當時把麥餅吃到嘴裡,品出來的味道卻是隨機的,很有趣,麥香也濃郁。

“……我們要發點麥餅嗎?”執微重複了一遍安德烈的話。又覺得有些荒誕。“可是,沙洲就是產麥子的呀。”她喃喃說。

她和地膚聊天的時候,地膚後來沒有那麼戒備了,看執微對沙洲的麥子感興趣,她調出她的光腦介面,給執微看了沙洲在僅有的黑土地上,種的麥子和稻穀。

執微很驚訝:“嚯,長得不錯啊,這麼高!”

她承認,她看到那連綿一片的麥子稻穀時候,很驚喜,甚至有些震感,那是真真切切的滿足。

事實就是,執微骨子裡有一種很奇妙的,對於農作物的自然崇拜。

換句話說,她那農耕文明的DNA動了。

她看了沙洲種的地,她對地膚的印象都好了許多。

思緒回到現在,回到眼前的安德烈身上。執微不知道怎麼和貴族出身的安德烈,說起她看到地膚給她看黑土地、麥子、稻穀的時候,她那滌盪心靈的震撼。

執微起身,為安德烈倒了杯水,遞到安德烈面前。

“沙洲產的麥子很珍貴,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和我說的。”

“我回答你的問題,安德烈,我為什麼捲進這樣的爛攤子,為什麼明明沒人束縛我,但不一走了之。”執微自己也是一副很無奈的模樣,“因為我看見了。”

她似乎有些羞愧,為自己不足的能力和柔軟的心而慚愧。

可她又很赤誠,對著安德烈沒有掩飾自己,那樣鮮紅明豔的心臟,似乎就跳動在安德烈一眼望去可以看見的地方。

執微慢慢地叫他的名字:“安德烈,你發現了嗎,我其實……總是不安於現狀,又拒絕翻天覆地的改變,但不排斥小規模的冒險。如果我剛剛好可以做些什麼,在能力範圍內,我就會去做一些。”

“我是個很矛盾的人,對不對?”她微垂著頭,自己也搞不明白自己。

人性就是複雜又茫然的。她畏懼膽怯神殿的追捕,也恐慌這綿延三千餘年的選神,但她還是會站在原地等待時機,而不落荒而逃。

更不肯牽連誰的命運。

安德烈捧著杯子,聽得入迷。他已經忘記他手裡拿著杯子,忘記自己還要喝水了。

他想到了執微收下被無良競選人傷透心的小女孩的花,想到執微在蘭蒙發物資,也想到了執微將鶉火和貪狼拉進她的團隊,想到執微加入鏽齒輪。

做這些事情的執微,才是執微。執微有種很自然的態度,不偽裝不做作,一切都發自本心。

執微:“我們去看祈禱的時候,你也看見了,人們很信賴地膚,或者說,地膚是汙染區和沙洲之間最後的一道保障。”

“汙染區追著人,人類那樣艱苦地求生,隨時會死去。”

她緩緩說著:“如果沙洲背叛地膚,將地膚出賣給赫克託,地膚就會被神殿收容去療養院。而沒有了地膚的沙洲,可能連現在艱難維繫的局面都會被打破。”

“這的確和我沒關係。但我來了,我就在這裡,我怎麼能只是看著呢……”她目光有些放空,整個人有些迷茫。

安德烈湊到執微身邊去,執微坐在軟椅上,身邊沒有他的位置,他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坐在她的對面。

他肩寬體壯,坐在那裡真的是很大一隻。他收攏胳膊,也縮成了巨無霸一團,他拱 到執微面前,很笨拙地出主意,輕輕地問:“那你會幫沙洲嗎?用你的能力。”

執微嘆了口氣:“我不知道。”

“你見到了,安德烈,我們都看見綿延了十幾個星球的汙染區。”她神情有些嚴肅,“那可不是面前的一團汙染,那是真正在唿吸的,可以吞噬掉星球、星系甚至星際的龐然大物。”

“我但凡衝動一點,安德烈,我們將葬身在這裡,甚至,如果它無限擴張下去,宇宙都將終結在這裡。”

安德烈一聽,就著急了:“我不要你死。”

執微本來心裡亂亂的,一聽見這話,微微後仰了一些,用微妙的眼神盯著安德烈。

不是吧,她都在說宇宙文明的終結了,怎麼安德烈的反應是不要她死掉啊?

她故意逗他:“嗯?可你之前說,死亡是終點,並不可怕啊。”

“我死亡不可怕,但你死亡很可怕。”安德烈堅持道,“你還有更多更偉大的事情要做,主官。”

他聲音低低的,沒怎麼聽懂執微的為難,只是用過往的經驗與漂亮的腦殼,想出了個安慰執微的主意。

“為了更多的人和更持久的利益,你不必管沙洲,主官。”安德烈這麼說。

執微想,是啊。

……但,真的是嗎?

只需要問神殿的行動隊隊長赫克託,問一句關於“沙洲的神”的話,赫克託立刻就可以給出答案。

她從不懷疑安德烈私下問過赫克託什麼,因為安德烈是個很傳統的貴族大少爺,他堅定地認為他是副官,不可以多話,不能瞞著競選人和別人多相處。

安德烈覷著執微的表情,屁股又往前蹭了蹭,很乖順地坐在執微的腳邊。

“我說錯話了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執微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緩緩眨著眼睛,靠在軟椅上,思考了一會兒。她決定不再尋求別人的答案,無論是祁入淵還是安德烈。

執微調出光腦虛擬屏,在安德烈面前,點開了與地膚聊天的介面。她按著她的本心,傳送了一條閱後即焚的示警。

【既然你是統領,就管好沙洲的嘴。所有的嘴要說一樣的話。

不管是小把戲還是大陰謀,管好你的秘密。

保重。】

過了十幾秒,地膚回復了她。

【我開始相信預言了。】

……她回了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執微盯著虛擬屏。

執微沒避開安德烈,任由安德烈全程都看在眼裡。安德烈看見了這樣的回復,不高興了,又叫喚起來。

“真夠可惡的,不講禮貌,都不和你說謝謝!”

他的關注點永遠很清奇,像是忍不了別人對執微的任何一點不恭敬似的。

執微忍著笑,拍了拍他的金色毛蔥頭。

第36章 沙洲(八) 哇天生的領導者!

執微盯著虛擬屏上地膚回的訊息, 耳畔是安德烈大唿小叫的聲音。

明明即將到來的危險就在眼前,但執微還是在喉頭咕噥出一聲輕笑。

情況不怎麼明朗,事情也怪亂的, 可她的心情卻沒有那麼糟糕。

執微想, 再複雜的事情也總會被她解決掉的。

畢竟……執微一隻手託著下巴, 用另一隻手戳了戳在原地亂轉的安德烈。畢竟她還算積極,也不缺乏勇敢。

第二天,赫克託就乘坐一艘小型星艦,透過快速曲率航行,由神殿抵達了沙洲。

他代表的是神殿,是星際最高權力和無可撼動的威嚴。

可他登陸沙洲的時候,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沒有阻攔,沒有歡迎,他甚至連一個人的影子都沒看到。

赫克託沒有起疑。他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神殿, 對於神殿以外的地方並不瞭解, 更何況是這麼遠的沙洲。

他眼中的沙洲, 和許多人認為的沙洲是一樣的,星球荒無人煙,人類居無定所,沒有系統化的管理, 更沒有庇護人類的神明。

所以他到達沙洲後, 認為自己唯一要拜訪的,就是此時停泊在沙洲的執微。

赫克託抵達紀藍號後,執微在接待室裡見到了他。

只有他一個人來見了執微, 其餘的神殿行動隊成員,並沒有跟著他一起來。

他過來執微這裡,也穿了沙洲風格的衣服, 戴著衛衣罩衫上的兜帽,把自己籠罩在一大片的土黃色裡。

執微和他打了招唿,坐在沙發上,很仔細地打量著對面的赫克託。

“如果他們沒有去沙洲調查,而是停留在艦艇上,可以叫他們一起過來。”執微故意這麼說。

她怕其餘的行動隊成員已經在沙洲和地膚那邊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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