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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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圖畫的是一把弓弩,小楷寫了神臂弩三個字,其後注可連發十箭。
連弩並不罕見,自古就有諸葛神弩可作為守城利器,但是此弩體形大也較重,搬運不便因而不能隨身攜帶,而這草圖上的連弩,單從名字來看,莫非是可以如弓箭般手持使用的連弩?
顧知灼還待再看,結果被謝璟踉蹌著一腳踩住,他摔坐在圓凳,撞得八仙桌上的碗碟連聲作響。
“看來,咱們得去皇上面前論道論道了。”顧以燦冷哼連連,“問問糧餉是不是龔提督您一個人說了算的。”‘
他說完,扯著他朝外走,龔海叫嚷著用力掙扎也敵不過他的力道。
那是當然的!
顧以燦未及弱冠,就已經能夠拉開三石弓,手臂的力量豈是常人能比的。
“顧世子,你別衝動。”
謝璟拉不開,勸不了,急急忙忙地要去追,又想起了什麼,縮回腳步飛快道:“顧大姑娘,糧草的事我可以想想辦法的,你讓顧世子別任性了,父皇近日心情不好,會觸怒聖顏的……”
“你也滾。”
“你!”
簡直不識好歹!謝璟“砰”得一聲,把門用力關上。
剛關上,又開啟了。
謝璟板著臉走了過來,他的目光在地上掃了一圈後,在八仙桌底下找到了那張絹紙。
他快步撿了起來,寶貝地拍掉上頭的腳印,往懷裡一塞又走了,這一次沒有再回來,只有外頭外頭急而又急地下樓聲。
歸娘子不安地抱著琵琶,眼簾低垂,遮住了她那雙極美的桃花眼。
顧知灼溫言道:“歸娘子,讓你受驚。”
歸娘子輕輕抬眸,眸色有如水流蕩漾:“奴家無礙,姑娘可要繼續聽曲兒?”
見她頷首,歸娘子輕撥琵琶,樂聲有如滾珠落玉盤。
“大姐姐。”顧知微欲言又止。
她想說,她們不要買珠花了,她有銀子可以給千機營。
但歸娘子還在,有些話又不能說,急得她想跺腳。
顧知灼讓瓊芳重新去拿個琉璃杯來:“有大哥在,少不了你們花戴。”
龔海是想借著“搶糧草”一事發難,把千機營收攏回禁軍,千機營是京畿唯一一隻不屬於禁軍的軍隊,早已是許多人的心腹大患。
拖欠糧餉什麼從始至終都只是個由頭。
龔海想要激怒他們。
他們也就讓他“如願以償”。
等這次事了後,顧知灼打算和妹妹們好好說說這其中的關鍵,形勢日益複雜,鎮國公府的孩子不能什麼都不懂。
“大姐姐。”
“你們快過來看!”
顧以炔憑窗而望,見顧以燦已經把人拖了出去,回頭興奮地招唿她們來看熱鬧。
悠揚的琵琶陡然疾烈了起來,伴隨著一聲聲暴怒的“顧以燦,你放肆”,“你敢”,“我非弄死你不可”,曲聲有如驟雨一般。
龔海頭一回發現年齡對他的影響有多大,他根本就掙扎不了分毫。
他滿頭大汗,又驚又怒。
他帶來的長隨們一點用也沒有,被顧以燦一腳一個,踹得在地上打滾。
四周看熱鬧的人群指指點點頭,亂成一團。
“哎呀。我好怕。大人饒命。”顧以燦一副看蠢貨的樣子,哂笑道,“你以為本世子會這麼說?”
“本世子打生下來就沒怕過誰。”
高高的馬尾隨著他的動作揚起。
顧以燦揉了揉耳朵,也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了一捆繩子,動作利索地把龔海的雙手一捆,綁在了馬後。
追出來的謝璟簡直看呆了。
都說顧以燦混得很,在京城裡經常帶著一群紈絝小子們橫衝直撞,到處惹事生非,誰都打不過他。從前,謝璟和他並沒有太多的接觸,如今……
這哪裡只是混,根本就無法無天了。
顧以燦怎麼敢!
可顧以燦就是敢了。
綁好後,他扯了扯繩子,確認牢固後,翻身上馬。
“走咯!”
說完,顧以燦一策馬,墜在後頭的龔海被扯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顧以燦!”
“叫什麼叫,本世子耳朵好著呢。”
“龔大人,你可要跟上,別摔了。”
謝璟從震驚中回過神,撲過來驚叫道:“顧以燦,你別亂來,快停下……”
煙雲罩跑遠了,他連馬毛都沒摸到。
它踱著腳步,跑得不緊不慢,不至於把人扯得在拖在地上,可一旦腳步稍慢點沒跟上,也會跌個踉蹌。龔海被跌跌撞撞地拖出了朱雀大街,禁軍很快聞訊追了過來,堵在了街口。
顧以燦作勢揚起馬鞭,笑得肆無忌憚,他一句話沒說,光動作就表明了一切:不讓開的話,他就抽下去了。
馬一旦疾奔起來,龔海還能不能跟得上就難說了!
換作別人,這樣的威脅無人會信,偏偏是顧以燦,十有八九他會這麼幹。
龔海面如鐵色,一邊大喘著氣,一邊說道:“退下。”
禁軍遲疑著讓出了一條路。
“龔大人果然識時務。”
“駕!”
顧以燦馬鞭一揚,龔海頓時驚得面無人色:“你別……”
顧以燦甩了個空鞭,哈哈大笑。
他囂張地帶著龔海招搖過市,又大大咧咧地把人牽到御前。
面對皇帝驚詫不定的目光,顧以燦先一步告狀道:“皇上,龔提督三番四次拖延我軍餉,臣都捏著鼻子忍了,上回居然還給了我黴變的米糧,千機營上下嘔吐腹洩不止,差點鬧出人命。皇上您日理萬機,臣本來是想不煩勞您的。偏龔提督得寸進尺,還威脅臣,說什麼就是不給糧餉,臣也是無奈只能來求您做主了。”
龔海氣喘吁吁,一身凌亂的像是剛從土坑鑽出來一樣,這一路上,被人像看猴戲一樣的嬉笑,心裡的怨恨遠勝於身上的狼狽。
他由著內侍解開了綁在手上的繩子,眼中殺意盡現,他死咬後槽牙道:“皇上,臣無地自容。”
他沒有爭辯,反倒讓皇帝更為盛怒。
千機營的存在始終讓皇帝如芒在背,尤其上回,顧知灼還公然在金鑾殿上用千機營來威脅他。
他怎麼都想不明白先帝為何能容許鎮國公府臥兵京畿。
千機營留不得。這是他的意思,龔海不過奉命行事,顧以燦現在明面上在告龔海的狀,但實則,是在明晃晃的打他這個皇帝的臉。
“顧以燦!”皇帝拍案大怒,“朕讓你禁足,你把朕的話當作耳旁風了,是不是?!”
“上一回是晉王,現在又是龔提督,滿朝文武,你想打就打,想殺就殺。你還有沒有把朕放在眼裡?”
“還是你想取而代之,坐在這金鑾殿上?!”
皇帝怒火中燒,胸口燃燒著的火焰騰騰騰地往上冒。
御書房嘩啦啦地跪下了一大片。
他忍了又忍,指著顧以燦的鼻子罵道:“你現在去外頭站著,朕要讓你親眼看看會有多少彈劾摺子,看這回誰還能護得住你!”
顧以燦梗著脖子,不應。
皇帝拿起一道摺子丟了過去,氣急敗壞:“出去,你還想抗旨!?”
顧以燦硬邦邦地應了諾,轉身走了出去,找了個有樹陰的位置站好。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龔海從裡頭出來,兩人對視了一眼,視線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充滿了敵意。
“看什麼看。”顧以燦衝他捏了捏拳頭,“明天就是初五了,你要是敢扣下本世子的糧草,本世子就把你打成糧草!”
龔海陰沉沉地笑著。
他抬步走過去,每一步都走得極緩,在地上留下長長的倒影。
待走到他面前,龔海的聲音壓得極低,神情狠厲:“顧世子,初五的糧草,本提督就是不給,以後也不會再給。哦,對了。”
他輕輕擊掌,譏誚道,“若是不小心有米發黴了,說不定顧世子還能得到些米糧。”
“這裡是京城,不是北疆,你我之間,看誰能拿捏得住誰。”
“既如此,”顧以燦嘴角一勾,笑得張揚至極,“龔大人,咱們走著瞧。”
龔海大力一甩袖,揚長而去。
御書房裡,李得順走了出來,對著顧以燦說道:“皇上說,世子您可以回去了,讓您閉門思過,不詔不得出府。”
龔海撣了撣衣袖,走得更快了。
等離開了顧以燦的視線範圍,龔海整個人頓時陰沉了起來,他讓自己不要著急,和顧以燦起爭執進而激怒顧以燦,本來就是計劃內的事,可是,一想到顧以燦讓自己丟盡了臉,心裡的怨恨還是源源不斷地往上湧。
“龔提督。”
快到宮門時,他遇到了謝璟。
謝璟是匆匆追過來的:“你沒事吧?”
看著他灰頭土臉的樣子,這四個字,謝璟其實說得相當得勉強。
謝璟往裡頭張望了一下,不見顧以燦,哎,果然還是挨罰了。他就說嘛,父皇最近心情不好。顧家兄妹一個樣都不識好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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