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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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義回首看了一眼輜重車,斥候剛剛回來稟過前頭一切無恙,這趟差事總算有驚無險的結束了。
龐義冷哼道:“顧以燦仗著自己出身高,不識時務。他要不是鎮國公世子,早被人打死了。”語氣中的恨意幾乎快要溢位來。
把總沒有應聲,先前顧以燦領了剿匪差事的時候,龐義奉命扮作流匪去偷襲。當時顧以燦的身邊都是五軍營的人,這場偷襲簡直十拿九穩,龐義甚至還立下了軍令狀,結果不但失敗,還被顧以燦一箭射中胸口,險些沒命。
這趟護送輜重的差事對他來說,是將功贖罪。
“是。”把總應聲,順著他的話說道,“若沒有鎮國公府在後頭撐著,顧世子這股子狂傲,根本出不了頭,哪比得上您,武舉出身,實打實的靠軍功。”
那當然!
“區區豎子……”
他的聲音還未完全落下,瞳孔驟然倒映出了一抹橘紅色,在昏暗的山林中躍動著耀眼的光華。
等等。這是……
火光!
“有埋伏!”
龐義驚聲大叫,尖利的聲音打破了周圍的靜謐。
為什麼到了京畿還有埋伏?是流匪嗎?流匪從翼州一直追到這裡?
各種念頭在龐義的腦中閃過,火光驀地放大,伴隨著一陣凌厲的破空聲,一支黑色的羽箭劃過黑暗,射中了他身後的輜重車,這箭頭上綁著沾滿火油的棉布,一點即著,頃刻間,輜重車轟地燒了起來,濃烈的火焰把整輛車瞬間吞沒。
“不對!”
“這支箭……”
龐義盯著箭,眼睛一眨不眨,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在他眼底點燃。
“這是顧以燦的箭!”
把總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什麼?”
“是顧以燦的箭!”
當時,就是這支三羽黑箭衝突了黑暗和重重埋伏,射中他的胸口。
若非他的心臟比常人要往左偏了一些,早就沒命了,一看到這黑箭,龐義的胸口又在隱隱作痛。
“校尉,小心!”
把總用馬首撞開了他,第二箭,第三箭……越來越多綁著火油棉布的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了出來。這些火箭射中了一輛輛輜重車,拖著輜重車的馬受了驚,發出嘶鳴。
不能讓它們拉著著火的輜重車橫衝直撞!
“快,快砍斷挽具。”
士兵們七手八腳地砍挽具,沖天的熱量炙烤周圍,士兵們帶著馬不停地往後退,人擠馬撞在一起,尖喊聲,喝罵聲,馬叫聲,亂七八糟的聲響雜亂地混在了一起。
龐義看向四周的山林,影影綽綽的彷彿全是人。
濃烈的煙霧騰空而起,直衝鼻腔。
咳咳!此起彼伏的咳嗽聲亂糟糟的。
嗖!
又是一輪利箭,一支黑色的箭矢在密密麻麻箭雨中,脫弦而出,直擊他的頭面。
“啊!”
龐義大聲驚叫,他俯下了身,箭矢射穿了他的頭盔,未消的力道把他頭撞落在地上。
龐義吃痛,捂上了隱痛的額頭,一滴鮮血赫然在指尖出現。
是顧以燦!
肯定是顧以燦。
不行的,再不跑他們都會死。曾經的瀕死恐懼不斷湧上心頭,黑黢黢的樹林像是張著血盆大嘴的妖獸,隨時都會躍出,把他剝皮碎骨。
鼻尖全是濃烈的煙霧,讓人頭昏腦漲。
“撤……撤。”
“校尉。”把總嗆咳著,不贊同道,“這些箭、箭矢足有一千萬支,不能有失的。”
龐義猶豫了一下,然而,第三波火箭帶著滾滾熱浪衝天而來,也把龐義心裡最後一道防線也燒沒了。
“撤!”
“輜重車都著了火,在火滅以前,誰都帶不走,敵在暗,我在明,最容易遭遇埋伏,我們先撤,再反守為攻,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這話也不知道是在說服對方,還是在說服自己。
龐義下了決定:“快撤。”
軍命如山,把總只得揮動旗幟打出旗語。
士兵們早就想跑了,一見撤退,立刻丟下著火的輜重車,跟在龐義後頭,拔腿就跑。
他們逃得太急,誰也沒有注意到在山間裡響起了鳥鳴,唧唧唧的鳴叫聲伴隨著一種特殊的節奏,聲聲不斷。
把總回頭看了一眼後方的火光,憂心道:“校尉。若是這批箭矢丟失……”
“我知道,我知道!”
龐義自是知曉這趟差事絕對不能有失,不然他就完了,不但此生仕途再無寸進,連命能不能保得住都不知道。
“箭矢都有防火布包著,不會被燒壞。”
“我們去向上直衛求援。”
對。他們不是潰逃,只是去求援。沒了輜重車,又燒著大火,這一千萬支箭哪怕任由顧以燦搬也得搬上好些時間,來得及!
“進了京畿後還有巡邏的禁軍,丟不了的……”
“前面有人!”
一隊人馬從京畿的方向朝這裡奔。
龐義已是驚弓之鳥,想也不想就拿起了弓箭,他正要拉弦,就聽到來人先一步喊道:“龐校尉!提督有令。”
咦?
不多時,對方已近在眼前,見只有百餘人,龐義略微放鬆了警惕。
緊跟著,一塊漆黑的令牌扔了過來。
龐義揚手接住,在看到這是五軍都督府令牌的一瞬間,他整個人放鬆了下來,像是洩了最後一口氣,癱在了馬背上,他的後背全是冷汗,差點唿吸不暢。
小將策馬過來,對著龐義抱拳道:“龐校尉,你們果真遭到了阻擊?輜重車呢?!”
不能露怯!龐義沉聲道:“輜重車被燒了。”
小將臉色一變,趕忙問道:“箭矢可還好?”
“箭矢無礙。”見他問起箭矢,龐義又多信了幾分,說道,“有油布包著。但火太大,實在無法撲滅,也沒法把輜重車推出來。”
他們一個個的滿身焦灰,頭髮絲和衣裳都有被燒焦的痕跡。龐義的臉上的手上是灼燒後的通紅瘢痕和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水泡,他們逃跑時,不但沒有帶走輜重車,連武器,弓弩,糧草都丟下了不少,猶如喪家之犬。
小將只當沒看到,說道:“龔提督命我等來支援。”
“龔提督怎知,我們會遭伏?”
“是千機營。”小將咬牙道,“顧以燦聽聞會有一批箭矢運來京城,去向龔提督索要不果,就來硬搶。龔提督得知訊息,命我們等前來接應。”
他略帶欣慰道:“幸好龐校尉處置及時,箭矢無礙。”
果然是顧以燦!他沒有弄錯,真的是顧以燦。龐義捏著韁繩的手微微發抖,這種彷彿見到天敵一樣的戰慄讓他渾身發抖。
“龔提督說,這批箭矢得來不易,絕不能失。近日鐵礦產量少了許多,若是沒了這批箭矢,下一批怕是得半年後。禁軍不能沒有箭。”
是。
士兵沒有弓箭,當於勐獸沒了爪子。
龐義回頭看向火光的方向。不能逃,失了這批箭矢的過,絕不是他能承擔的。可是……保得住嗎?
“我們先回去。”小將先發制人地說道,“不然若真讓顧以燦搶走,你我都不好交代。”
“我帶了三千人,我看到有火光就先行一步,他們正快馬加鞭趕來,你我最多只需要堅持一炷香就夠了。”
龐義已經信了十成十。
“只要我們藏在暗中,等顧以燦帶人把火撲滅,援兵就到了,若能一舉拿下顧以燦,就是大功一件。”
龐義在這短短的時間,先驚後懼又喜,各種複雜的情緒交雜在一起,匯成了一句:“好。我們回去!”
一行人馬原路返回,輜重車的方向已經完全被濃煙籠罩,四周瀰漫著灰白色濃煙。迎著煙繼續前進,越往前,煙就越濃重,嗆得嗓子眼也癢癢的,龐義咳得昏昏沉沉。
“在前面。”龐義指著前頭,“咦,顧以燦還沒有出現,果然是火勢太大了嗎?”
“我們就在這裡埋伏吧?”他扭頭去問小將,“對了,你是哪個營的,你叫什麼。”
他的眼前好像出現了幾道重影,坐在馬背上的身體也不由地左右晃了晃。
頭有點暈……怎麼回事?
咚!
一個士兵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咚咚!
不停地有人摔倒在地上,其他人也跟喝醉了一樣,搖搖晃晃地打著轉。
“校尉,不對。”
把總一句話沒說完,也跟著摔了下去。
“你不是……”
龐義的頭越來越重,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看清楚小將的長相。他拼命地睜大眼睛,但是眼前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疊影,一重又一重。
他一頭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所有人都暈倒了,還站著的只有那個小將和他帶的一百餘人。
“我是千機營,齊拂。”
“記住了吧,膽小鬼。”
“不過,你都暈了,肯定是記不住的,真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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