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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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折戲罷,在一陣叫好聲中,隔壁的包廂傳來了一聲:“瑟瑟!過來。”
青衣垂下了水袖,他眼瞼低垂,身上帶著一種蕭瑟的意味,緩步從戲臺下來。他的腳步極慢,似是很不甘心,又慢慢地走上階梯。
任誰看著都能夠感覺到他的迫不得已,又不得不從。
不少人的目光都跟著他走到了二樓,停在了一間包廂前,緊接著,一雙手把他一把拖了進去。
“啊——”
隔扇門阻擋住了溢位的驚唿聲。
再受人追捧的戲子,也只是個戲子,而戲子只是賤籍。
大堂裡在靜了一瞬間,又起了一些悉悉索索的響聲:“聽說大公主這兩天天天來。”
“大公主昨日說了,瑟瑟是她的人。”
“公主和駙馬也許是商量好了,一人一天,咱們平頭百姓就別多嘴了。”
“……”
低語聲斷斷續續,很快銅鑼再響,悠悠的絲竹聲中,第二折戲開唱了。
這出戏共有四折,花旦柔曼婉轉的音色,讓戲客們很快就沉溺其中,忘記了其他。
“龔海是不是在這裡?!”
一個利尖的女音驀地響起,第二折戲堪堪過半。
戲客們驚了一跳,全都下意識地看向外頭,大公主昭陽氣勢洶洶地跨過門檻,聲音傲慢囂張到讓人生厭。
昭陽的烏髮盤成了一個墮馬髻,嬌豔的紅唇傲氣凌人,十來個侍衛拱衛在她身後。
剛剛還在談論大公主,大公主就來了,眾人不由面面相覷,還有人下意識地看了看二樓。
“公主。”
掌櫃親自迎了過去。
昭陽是常客,也從不掩飾自己公主的身份,在稱唿上自然就沒有避諱了。
“瑟瑟今日幾折戲?”昭陽微抬下巴,冷聲問道。
“一折。”掌櫃的搓著手道。
“人呢?”
“龔爺把他叫走了。”
昭陽咬牙切齒。
瑟瑟讓戲班子裡打雜的小丫頭來向她求救,她才知道龔海竟然還不死心。
從前,她礙著龔海握有兵權,又是父皇的心腹寵臣,不得已只能把瑟瑟讓給他,但是現在,龔海都被停職了,一個沒有官職又遭父皇厭棄的糟老頭,居然還要跟她搶?!
她聲音更冷了:“本公主說的話,看來你們都沒放在心上。”
“大公主,哪能啊,龔爺小的們也是得罪不起的……”
“砸了!”
她冷漠下令,侍衛們立刻一擁而上,噼裡啪啦地掀著桌子。
“哎喲,別砸了,別砸了!”
掌櫃和小二們想攔又不敢攔,急得團團轉。
絲竹聲停了下來,戲子們手足無措地站在戲臺上。
“不許他們走,全給本宮睜大眼睛看看,龔海沒用了,他翻不了身的!以後誰還敢為了這糟老爺跟本宮做對,就別怪本宮不客氣!”
砰!
二樓一間包廂的隔扇門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龔海陰沉著臉走了出來,濃妝未卸一身戲服的瑟瑟站在他的身邊。
昭陽公主仰頭看過去,從她的角度只看到瑟瑟低垂著眼簾,他眼角的妝已經花了,似是被淚水浸透。
龔海陰側側地笑道:“大公主好興致。”
“大公主您可別忘了,我是您未來的駙馬,如今也只是停了職,皇上沒說退婚。”
龔海目光陰森的注視著底下的昭陽,冷笑連連:“一個停了職,遭厭惡的‘糟老頭’,皇上還是指給了您為駙馬,您說說,您又算什麼東西。”
昭陽:“你!”
“命盤變了。”
顧知灼饒有興致盯著走廊外頭,眼角的餘光落到了她的羅盤上。
龔海的命格變了。
“離卦入西北,意為絕命。”
作者有話說:
第102章
昭陽抬首盯著龔海,紅唇緊抿,姣好的面容因為憤怒而顯得扭曲。
砰砰砰!
侍衛們橫衝直撞,把大堂裡的桌子掀翻了一半,盤子碗碟散落一地,碎片飛濺,諾大的戲樓大堂裡一片狼藉。
有人嚇得想走,剛到門口,就被持劍的侍衛攔下了。
兩個壯碩的侍衛立在那裡,手中的佩劍微微出鞘。
香戲樓是京城最大的兩個戲園之一,除了普通百姓外,也會有不少勳貴朝臣去聽戲,他們大多會坐在二樓的包廂。
昭陽再蠻橫,也不會到處得罪人,見大堂差不多砸了一大半,她素手高舉,示意侍衛們不用跟著,然後用力一振袖,徑直上了樓梯。
她腳步很重,氣焰極其高漲。
昭陽踩在二樓的走廊上,怒目相視:“龔海,把瑟瑟還我。”
“大公主,你我大婚就在下月,皇上許諾過,大婚後,您不許再住公主府。”龔海帶著瑟瑟主動朝她走過去,輕慢地抬臂摟著她的肩膀,“我們以後就是夫妻,有什麼話不能在床帳子裡好好說呢,您說是不是?”
“大公主。”
最後這句“大公主”充滿了嘲諷。
昭陽厭惡地一把推開他的手,白皙柔嫩地手掌在他臉頰輕拍了兩下,又“啪”的一巴掌揮了下去:“本宮就算被父皇厭棄,也是公主,是皇女,你又算是個什麼東西?連本宮的人都敢動。”
“瑟瑟,你過來。”
瑟瑟眼簾微抬,未語先落淚,微顫的長睫似是含著無盡的委屈。
瑟瑟算不上昭陽的面首裡最俊美的,但卻最柔順的,最會伺候人的。他又滿心愛慕著她,對她一心一意。本來昭陽都想過,就算是日後厭了,也不送人。
沒想到,龔海非要來和她爭。
明明是她先看上的!
從前,龔海是父皇寵臣,位高權重,她爭不過,只能在最稀罕的時候把瑟瑟拱手相讓。
而現在,龔海都自身難保了,竟然還敢跟她搶瑟瑟!
這如何能忍!?
昭陽把瑟瑟拉了過去,揚起下巴說道:“龔海,瑟瑟是本宮的。你以後若再染指,休怪本宮對你不客氣。”
龔海撫過自己的臉頰,狹長的雙眸充滿了戾氣。
昭陽從鼻中溢位一聲輕哼。
“聽話些,還能讓你在本宮身邊當條狗,否則……”
話音未落,龔海一把掐住了她細嫩的脖頸,怒火攻心中,他的手掌用了極大的力道,掐得昭陽臉孔發白,她用雙手去掰他的手掌,雙腳無意識地往退,後背撞在二樓的勾闌,半身吃力地向後彎著。
大堂裡的客人們驚唿連連,侍衛們臉色大變地往二樓跑。
吵吵嚷嚷的聲響也驚動到了包廂裡的客人,有人探頭張望。
龔海的臉上陰晴不定,眼底閃動起濃烈的殺意。
他龔海只是被停了職,她就認定了自己沒有翻身的機會了?蹬鼻子上臉的想讓他難堪。好啊,很好!
“爺,不要!”
瑟瑟撲了過來,跪在地上,拉住了龔海的手臂。
“別這樣……”
他雙目含淚地向他搖了搖頭,欲言又止。
“公主她……您不要這樣。”
現在連一個戲子都覺得自己翻不了身,只能屈從公主了?
呵。
龔海冷笑著放開了手,喝斥道:“誰敢動?”
龔海統領禁軍十數年,威望尤在,宮中的侍衛都是從禁軍出去的,他一個眼神掃過去,他們不禁面面相覷,猶豫著止步不前。
瑟瑟跑向昭陽,扶著她憂心道:“公主,您沒事吧。”
“公主,奴只是一個戲子,蒙公主喜愛,已是萬幸了。”
瑟瑟依偎著昭陽,他自幼練的功夫,身段極柔,說話時也有如在唱戲一般語調婉約,含情脈脈。
昭陽捂著喉嚨,止不住地咳著,咳得眼淚四溢。
龔海。
龔海!
“奴不願您再為奴受累。”瑟瑟柔弱無骨地靠著她,媚眼如絲道,“公主,您待奴的好,奴是知道的,奴若是……下輩子再來報答您。”
他的每一句話,他每一個顧盼,都惹人生憐,讓人恨不得把擁入懷中。
公主府的面首都走光了,空蕩蕩的的府邸,只有瑟瑟還在等她。
昭陽拉住瑟瑟的手腕,姣好的面容因憤怒而有些扭曲,沙啞著聲音叫道:“龔海。君尊臣卑。瑟瑟是本公主的人,不是你該惦記的。”
龔海面不改色:“大公主,您若是喜歡瑟瑟,待咱們大婚後,送給您也無妨。”
“現在,不行!”
他可以送。
但是,他絕不允許有人跟他搶!
四下靜若寒蟬。
顧知灼用掌心託著下巴,靠在隔扇窗上。
看似是在爭美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兩人不過是在爭一口氣。只是能爭成這樣,除了兩人心性如此,也是有人在其中挑撥攪弄的緣故。
顧知灼吃著松子,饒有趣味。
龔海和昭陽本就不和,因著一紙婚約相互厭棄,偏偏性格還格外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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