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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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應忱噙了一口茶水,說話不緊不慢:“左之光大人已到了致仕的年紀,江南巡府一職,宋大人應當能勝任。”
左之光是時任的江南巡府。
宋首輔的心勐地跳動了一下。
他是首輔,在這大啟朝上的官場上,已升至頂峰,還不至於為了一個封疆大吏而失態。
他所驚詫的是,一個封疆大吏,還是在江南這樣重要的位置,謝應忱都已經可以輕易主導和任命了嗎?!
謝應忱淺淺一笑,並不在意自己的這番話會對首輔帶來怎樣的衝擊。
“宋大人自去了江南以來,考績年年為優,他在江南任職八年,對江南諸事也瞭若指掌,升任江南巡府合情合理。”
這番毫不掩飾的誇讚讓宋首輔的面容和緩了一些。
謝應忱放下了茶碗,他沒有拿江南巡府這個位置來挾制宋首輔的意思。
他只是在告訴宋首輔,江南在他的掌控中。
見宋首輔正在沉思,他接著說道:“不過,宋大人若是不願繼續留在江南,也可以去閩州。”謝應忱唇邊含笑,但說出來的字字句句都讓首輔心驚不已,“宋首輔許是不知,閩州總兵姜有義是父親的舊部。”
宋首輔:!
這件事無人知曉。
應該說若是皇帝知道的話,哪怕姜有義立下再多功勞,皇帝也根本不可能讓他任這閩州總兵。
“首輔以為如何,是江南,還是閩州?”
他說得極為輕巧,彷彿只要一句話就能定下。
江南,閩州,再加上北疆。哪怕謝應忱沒有提到北疆,可是,他娶到了顧大姑娘,鎮國公府必會成為他的後盾。
宋首輔遲疑了一下,不答反問道:“新任西疆總兵姜有鄭,他是?”
謝應忱也不隱瞞:“和姜有義是同胞兄弟。”
姜有義早在十歲那年就被過繼了出去,因而,在兵部的履歷上,姜有義和姜有鄭並非同支。
朝廷用人是不會把同支兄弟同時任命為兩地總兵的。謝應忱原本是想另調一人去西疆,但顧家更傾向於姜有鄭,他也就索性順水推舟。
宋首輔頓覺頭皮發麻。
果然,晉王世子被調回京城確有謝應忱的手筆在,甚至是他一手所謀劃的結果。
謝應忱頷首,肯定了他的猜測。
他主動道:“三日前,姜有鄭率兵對伏兵在側的涼國發起勐攻,涼國受挫後,退到了國境線外。”
這個訊息,宋首輔尚且不知。
也就是說,他在西疆的訊息來源比朝廷快,西疆全然在他的掌控之下。
宋首輔喝了一口茶壓壓驚,抬袖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再加上西疆,謝應忱的手上已經握有三分之一的大啟江山。
他若是願意,隨時可以發兵清君側。
宋首輔挪了挪屁股,這種如坐針氈的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談笑間,讓人如芒在背。
還記得當年先帝尚在時,也是這般,僅僅是一個目光就能讓人透不過來氣。相較之下,廢太子要和善的多,他也曾感慨,廢太子必將會是仁君,然而,事實證明,坐在這高位上,周圍若有惡狼環伺,仁反而是最致命的。
“宋首輔。”謝應忱目視著他的雙眼,聲音陡然冷了下來,“當年的遺詔真是先帝的本意嗎?為何先帝駕崩時只留晉王一人陪侍在側,而先帝死後,晉王一躍成為新貴,從一個落魄宗室到朝上站穩腳跟,甚至三黨分立,宋首輔,你從未懷疑過嗎?”
宋首輔長嘆一口氣。
謝應忱輕拂衣袖,從容不迫。宋首輔的目光緩慢地落在了他的玉板指上。
這是先帝鍾愛之物。
先帝對他的知遇之恩,宋首輔從未忘記。
謝應忱轉動著玉板指,勾起唇角,意有所指地說道:“當年為了大啟,宋首輔你不能動,將錯就錯總好過分崩離析,讓蠻夷趁機踏入中原。”
“那麼,如今,為了大啟,你又能做什麼?”
他目光如炬,能夠輕易瞰破內心:“德不配位,非要賭上這江山國運來遷就不成?”
宋首輔默默地閉了閉眼睛,數息後,他緩步走到了謝應忱面前,跪了下來。
他腰板挺得筆直,俯身,額頭觸地。
“微臣願奉太孫為主,永不背棄。”
這個頭磕得結結實實。
謝應忱從椅子上站起,雙手把他扶了起來。
“首輔不必多禮。”
目光相視,盡在不言間。
謝應忱親自扶著他坐下,目視茶几上的庚帖,笑道:“合婚就去太清觀吧。”
“臣也是這樣想的。”
宋首輔連連應是,笑道:“太夫人今日瞧著可樂呵呢。”
哪怕是從一個外人的角度,謝應忱也是容貌佳,脾氣好,身份尊貴,尤其是看顧大姑娘的眼神,沉溺著滿滿的柔情。
就算換作他,能得這麼個孫女婿也得闔府大肆慶祝上好幾天。
宋首輔難得當了一回媒人,上心的很。
送走謝應忱後,他立刻親自去了一趟上清觀。
原本是打算請清平合婚的,沒想到清平真人的師父也在,還一主動拿走庚帖,為兩人合婚。
上表天庭,下鳴地府。
合婚大吉,姻緣和合,一世一雙人。
合婚文書送到鎮國公府後,太夫人歡歡喜喜地再次闔府大賞,鎮國公府的下人們一個月裡領了兩波賞賜,全都喜笑顏開,吉祥話是一句連著一句。
太夫人給的賞賜厚著呢,銀錁子一個就有一兩重,一賞就賞兩個。
“灼丫頭呢。”
太夫人把合婚文書看了又看:“讓她過來,合婚後就要下了聘,怎麼成日裡忙得連人都見不著。”
“三天兩頭往外跑,哎,也就忱兒脾氣好由她。”
“這是出門了?”
太夫人一連三問,祝嬤嬤在一旁回道:“大姑娘今日沒出門。”
“這還像點樣子!”太夫人滿意了,她琢磨著把修容堂的掌櫃請來,給顧知灼好好養養膚。
祝嬤嬤忍不住打破了她的幻想:“大姑娘帶著幾個姑娘和世子爺他們在校場試弩。”
太夫人:“……試什麼?”
“弩。”
“校場?”她的心一抽一抽的,顫著聲音,不報什麼希望的問道:“二姑娘也去了?”
“是、是的。”
除了四姑娘在安國公府沒回來,三少爺被世子爺丟去了軍營,其他人全都去了。
太夫人:“……”
她的親親寶貝乖孫女又被帶野了。
太夫人撫著額心,蹭得一下站起來,氣沖沖道:“走,跟我去看看,這一個個,從老到小,怎麼就非愛往校場跑。大暑天的,是冰盆不涼快,還是冰鎮果子露不好喝?”
太夫人鮮少在大暑天外出,她養尊處優慣了,一離開放著冰盆的廳堂就熱得渾身難受,還沒走出垂花門就後悔了。
後悔歸後悔,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一路上磨磨蹭蹭地走到校場,遠遠的,太夫人就看到了幾個孫子孫女全都圍在大太陽底下,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祖母來了。”
顧以燦最先注意到了。
顧知灼回首一看,見她板著臉,滿頭大汗,在發火的邊緣。她甜甜一笑,揮手喊道:“祖母。”
其他人也紛紛回頭,一聲聲祖母,叫得太夫人火氣頓消,眉開眼笑,聲音也溫柔了:“你們在做什麼呢。”
顧知灼:“試弩,您來得正好。”
顧知微扶著太夫人去天棚底下坐,說道:“大姐姐和二姐姐做了一把連弩,叫我們出來一塊兒試弩!我們正在看二姐姐組裝,咔嗒咔嗒就裝好了,很有意思的。”
太夫人眉頭直皺:“你也曬黑了。”
顧知微裝傻,掩嘴直笑。
咔嗒。
話音剛落,輕脆地機關合攏聲恰在這時響起。
顧知驕順利地把箭匣卡了進去,她仔仔細細檢查了一下,興奮道:“大姐姐,你看。”
顧知灼抬手接過,仔細檢查了一下。
這是八天裡的第四把,前三把的主要問題還是會解體。
並不是連弩的結構問題,而是在連續射擊後,樞軸因為受不住力而斷裂。
顧知灼思來想去,和顧知驕商量後決定減少樞軸的受力。
“這把是在樞軸和箭匣的連線點加了兩個齒輪,又縮小了箭匣的長度。”顧知灼跟太夫人解釋了一遍,顯擺道,“您瞧,箭身和箭匣都是驕驕親手打磨的,連一根毛刺都沒有。弩弦是用三股牛筋揉捻的,三弟弟揉了好幾天。”
箭匣的長度減小,相應的,整把弩尺寸也得跟著改,顧知灼計算了好幾天。如今這把連弩和圖紙上的已經大為不同,重量更輕,也更加的小巧。
麻煩的是,軍中常用的鐵矢都不能用,需要重新打造,千機營日夜開工,也只打出了一千五百支。
太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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