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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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有人拂了一把臉上的溼潤,大叫道:“是血,血,錦衣衛殺人啦!”
“我要告,先鎮國公鐵骨錚錚,皇上罔顧人倫,奪其妻……”
他的身體慢慢倒了下去。
他雙眼目視著天空,這輩子他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讓季若替嫁。
元初沒了。
當時他幾乎可以肯定是季若把元初推下山崖的,他想讓她償命,可是季若說,若是沒人嫁去鎮國公府,先帝必會以為是季家不願臣服。季家等了三代人的機會也會因他的決定毀於一旦。
她就像是一隻惡鬼,蠱惑著他,牽起了他的貪念。
元初沒了。
華真死了。
長房被她害得支離破碎,她還想毀了季家。
他絕不答應!
“信遠啊。”
季族長俯身抱著他,蒼老而瘦弱,哭得難以自抑,但低垂著的臉上沒有一絲淚痕。
在來午門的馬車上,季族長也設想過,在敲了這登聞鼓後,錦衣衛十有八九不敢往上報,他們會被攔下,被驅逐,甚至在被趕走後偷偷殺死以絕後患。
但若是能以一死,激起民憤,錦衣衛就不得不報。
季信遠教女無方,理該以死謝罪。
“信遠。”
季族長抬起頭來時,老淚縱橫。
“我要告!”
“告當今皇上,通姦之罪。”
“錦衣衛若要滅口,就連我也一起殺了吧。”
錦衣衛無故殺了敲登聞鼓的人!殺了季家人。午門城樓底下的學子們沸騰了起來:“求公道!”
不知是誰先叫出了這三個字,一道道聲音匯聚了進來,掀起了一陣波濤駭浪。
“求公道!”
“皇上真與臣妻通姦?”
“肯定是真的,錦衣衛在殺人滅口!”
“還有奸生子?”
“皇上怎麼還不出來?”
已經壓不住了。姜同知臉色發青:“去報,報到內閣和辰王殿下。速去。”
作者有話說:
第120章
“你再說一遍?!”
文淵閣裡,宋首輔砰得拍響了桌子。
登聞鼓在敲響第一下的時候,文淵閣就隱約聽到了一些動靜。
當時幾個重臣都在,正商量青州賑災的一些具體事宜,有人敲了登聞鼓,當值錦衣衛必須上報。
皇帝不在,也該上報到內閣。
然而,足足等了一炷香,來了一個錦衣衛,把午門牆樓的事一五一十地稟了。
字字句句,都讓人匪夷所思。
宋首輔拍案而起,其他人面面相覷,犀利的目光有如一把把尖刀刺向下頭的錦衣衛。
錦衣衛冷汗涔涔,低頭接著道:“……季研說皇上和先鎮國公的滕妾私通,生下了奸生子。另一個叫季信遠的主動撲到末將們的刀上,人沒了氣。午門城樓下頭已經鬧翻天了,同知大人請辰王殿下速去。”
“鎮國公有妾?”宋首輔在一片混沌中,先理出了這條線。
他記得鎮國公府從老國公起就沒納過妾。
謝應忱開口解釋了一句:“是前鎮國公夫人季氏,因替嫁被皇上貶妻為妾。”
想起來了,是她啊。宋首輔失神地喃喃自語:“那麼說,奸生子是顧琰?荒唐,實在太荒唐了。”
他現在無比慶幸,在腦子還算清楚的時候擇了新主子,不然在這位皇帝陛下的手底下,早晚是要被他逼瘋的。
宋首輔打算出去看看是怎麼一個荒唐法,腳步一收,拱手道:“請王爺一同去午門。”
謝應忱頷首道:“皇上不在,本王不可擅專,請眾位大人一同前去做個見證。”
錦衣衛抬袖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在前帶路。
午場廣場上更亂了,連國子監和附近書院的學生和夫子們也聞迅趕來。
從宮門到午門城樓被堵得嚴嚴實實,吵吵嚷嚷。
禁軍開道,謝應忱他們走上城樓,入目的是滿地鮮血。
抱著季信遠跪坐在地上的季族長聞聲抬首,看向被眾人拱衛在中間的謝應忱。這些人裡,沒有一個是身穿龍袍的,也就是說,皇帝沒有來。
事態至此,皇帝不可能不出現,除非他根本不在宮中。
顧大姑娘沒有胡說,皇帝和季若在一起,在山腳下的那個莊子裡。
宋首輔清了清嗓子,朗聲道:“皇上不在宮中,你有什麼冤屈可與辰王殿下說。”
等等,要在這裡審嗎?戶部周侍郎的心跳漏了一拍,低聲喚道:“尚書大人。”
大庭廣眾下,豈不是人人都會聽到?這種讓皇家蒙羞的醜事,還是該到衙門裡再說吧?
墨尚書沉著臉,毫無回應。
“是。”季族長的淚水混雜著鮮血,浸溼了他的面頰。他的臉上一道紅一道白,眼中佈滿血絲,瘦小的老頭淒涼而又無助。
季族長嚥了咽口水,哽咽道:“草民要告,告當今聖上,與先鎮國公之妾季氏季若通姦,生下一子後偷偷冠以顧姓,矇騙先鎮國公,奸生子正是顧家幼子顧琰。”
與方才的義憤填膺不同,他說的極慢,字字清晰,高亢的聲音足以讓每一個人都聽清楚。
“草民,只求一個天理昭昭。”
“季家教女無方,也當同罪。”
他一邊說,眼淚一邊往下流,但嵴背挺得筆直,有如錚錚傲骨,寧折不彎。
這番話又掀起了一番新的騷動。
先鎮國公為大啟而戰,為大啟而亡。七月其靈位入紫極閣時,種種功績就已由朝廷公告萬民,在午門廣場的公告欄前,有翰林院的庶吉士們一遍一遍地向他們宣傳,不管他們識不識字,對這些早就耳熟能詳,欽佩不已。
要不是鎮國公,六年前,涼國就打進來了!
現在又告訴他們,鎮國公在戰前殺敵,保家衛國,屍骨不存的時候,皇帝正在偷偷和他的媳婦通姦,還生下了奸生子?!
奸生子冠了顧姓,怎麼,還想去繼承顧家家業不成?
“天理昭昭,朗朗幹坤,豈能如此荒淫,罔顧人倫。”這是咬文嚼字的學子,憤憤地搖頭晃腦。
“老子要是在外頭累死累活養活家人,媳婦在背地裡跟別人攪合上了,還讓老子替他們養兒子,老子非宰了那對姦夫**。”這做苦工的百姓。
“假的吧。這怎麼可能。”
“季山長自曝其恥,豈會有假。”
城樓下的聲音都快要把天都掀翻了。
“季山長。”宋首輔先一步問道,“信口胡言,對皇上不敬,肆意汙衊,是死罪,你可考慮清楚?”
“是。”
季族長喉嚨乾澀道,“草民所言句句屬實,如有一句虛言,願受千刀萬剮之刑。”
“辰王殿下。”宋首輔朝謝應忱拱了拱手,義正言辭道,“此二人以死相諫,想必說的都是真的。”
“宋首輔,話不能這麼說。”禮親王不願意相信,“事關重大,豈能信他一面之詞。”
私不私通的,只要不是在榻上抓到,誰說了都不算數!
謝應忱盯著季族長,這事的手筆太像是夭夭在背地裡安排的了,她愛行兵行歪招,但也從不會單憑運氣來定勝負,必是十拿九穩的。
謝應忱問道:“你有證據?”
“有!”
這一聲,季族長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高喊。
譁!
眾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聞訊而來的謝璟在底也下聽得一清二楚。
他的心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謝璟本來在鳳鸞殿,他想和皇后討討主意看怎麼把父皇勸回來,一聽說有季家人在敲登聞鼓鬧事,急匆匆地趕了出來。
“讓開!”
謝璟顧不上叫人給他開路,從擁擠的人群中拼命往前擠。
好不容易一步踏上石階,跌跌撞撞地往上爬,耳畔是季族長愈加響亮的聲音:“皇上如今就在城外的莊子裡,和季若在一起,只要一去看了便知。”
啪。
謝璟一腳踩空,從石階上滑了下去,膝蓋重重地撞在石階上。
他的臉沒了血色,父皇確實是和季氏在一塊,兩人親暱的形影不離,父皇眼中的甜蜜柔情,是他從未見過的,哪怕對母后也未有過。
“草民求請辰王殿下和眾位大人前去一看。”
不能去。
去了肯定會露餡。
謝璟一瘸一拐地拖著腿爬上來,咬牙切齒地指著他罵道:“一個刁民,三言兩語把你們哄得團團轉,還要跟他去看看?可笑!就該拖下去,杖刑一百,審審是誰在背後搬弄是非,挑撥人心,意圖毀了父皇清譽。”
季族長不認得謝璟,聽他口稱“父皇”,也能猜出身份。
他跪在那裡,垂首時眸色冷清,冷靜自斂,抬頭時,又得淒涼。
他把抱在身上的季信遠放了下來,用手撐著地慢慢爬起來,雙手沾染的鮮血一滴滴地往下流,在城樓上留下了一個又一個的血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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