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5頁
他站直了身,蒼老的面容上露出了一抹堅持。
“草民所言,句句屬實。”
“皇上與臣妻通姦,是為荒淫;不理朝政,置青州百姓於不顧,是為昏庸。”
“草民告君,為的是正大啟法度,天理公道,就沒想過要活著!”
季族長說完,向著登聞鼓的方向撞了過去。
“攔住他!”宋首輔大叫著。
這季家人怎麼一個個說死就去死。姜知同嚇了一大跳,還好早有所準備,人剛撞過來,四五個錦衣衛一起撲了過去,死死地抱住了季族長的腰。
要是再死一個,怕是他們也都得陪葬。
謝璟耳畔嗡嗡作響,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裡。
他以為威嚇一下,對方就會怕,誰想季族長的死意竟如此決絕。
謝應忱走上前去,抬手扶了一把季族長,義正辭嚴道:“太祖皇帝登基後,立登聞鼓。他曾說,登聞鼓,上可以諫君,下可鳴冤。登聞鼓響,上達天聽,必審必問。”
眾臣子連連點頭。這確實是太祖皇帝親口說的。
宋首輔第一個應聲:“王爺所言極是。此人既說,皇帝如今正和季氏女在一起,必是知道皇上下落的,我們一起去瞧瞧便知究竟。”
謝璟大聲反對:“不行!”
沒有人理會他,謝應忱問道:“季山長知道皇上如今在哪兒?”
季族長啞聲:“知道。”
“帶我們去。”謝應忱一句話做了決斷。
季族長拱手道:“是。”
走到這一步,季族長必是要帶他們過去的,他唯一擔心的是,若是皇帝得了訊息,撇下季若一走了之,那麼這盤棋就死了。
顧大姑娘擺了這局棋,把他當作棋子擺上棋盤,這意味著,她這個執棋者,不會走出一步死棋。
季族長現在只能選擇相信。
“璟堂弟,首輔,禮親王,衛國公……”謝應忱一口氣點了七八個人,各個陣營都有,“你們與本王一起去。”
“備馬。”
城樓下的百姓們紛紛張望,見他們走下城樓,自發地讓開了一條路。
衛國公拉了一把宋首輔的衣袖,示意他墜後幾步,壓低著聲音問道:“真的要去?”
“不然呢?”宋首輔反問。
“一人已死。”他指著城樓上的季信遠,又指了指季族長,“一人隨時會撞柱。”
“季家自前朝起,就是士林中領頭人,你聽聽下頭,那些學子在喊什麼。士林,清流最愛撞柱子,一旦亂了,他們紛紛在午門撞柱撞牆,你擔得起這責?”
衛國公啞口無言,頓了一會兒還是支支吾吾地說道:“首輔啊,你瞧瞧三皇子這著急的樣子,怕是、怕是皇上真的和季氏在一塊兒……哎,咱們跟過去,皇上羞惱成怒起來,也是討不了什麼好的。”
“三皇子殿下也真是,好歹也該先去稟報皇上,跑來這裡爭論去與不去有什麼用。憑白浪費時間。到底年紀輕,做事急躁。哎,也難怪首輔你選了公子忱。”
宋首輔對他的試探冷笑連連,加快腳步緊隨在謝應忱的後頭。
一行人在午門上馬,謝應忱吩咐道:“秦沉,你去求見沈督主,我等不在時,由他掌京城上下事。”
說完,策馬而去。
謝璟悄悄向身後的小允子使了個眼色。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小允子能機靈一點,趕在他們之前先到莊子,讓父皇有所準備,不管是躲起來還是趕緊走都行。
他的馬緊緊跟在謝應忱的後頭。
在城樓時,所有人都拱衛在謝應忱的身邊,明明自己才是皇子,他們對他說“不要去”都毫無反應,似乎自己的意思根本不值得他們參考。
謝應忱回京的時候,還是一副病怏怏隨時要死的模樣,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站到了自己觸手不可及的地方。
出了城門,馬奔跑的越來越快。
季族長由姜同知帶著同騎,在最前頭領路。
謝璟越走越心涼。
季族長沒有走錯路,他的確是有備而來的,他真的知道父皇在那裡。
謝璟在發現皇帝和季氏的關係不一般後,就立刻下令讓隨行的侍衛封了莊子,不許莊子裡的任何人外出,連珂兒都沒有離開過莊子。
季族長為什麼會知道?!
在謝璟的忐忑中,莊子終於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小小的莊子靠山而建,山明水秀,鳥語聲聲。但若是讓謝璟再選擇一次,他絕不會聽季南珂的話把皇帝帶來這裡。
“就是這裡。”季族長接連奔波,虛弱極了,吃力道,“皇上和季若都在。”
這是顧知灼說的,他估且信了。
這局棋走到這裡,是死是活,已經不是他能掌控的了的。
謝應忱率先策馬進了莊子。
又讓他搶先了!謝璟暗罵一聲,緊緊跟上,在他背後喊道:“辰王,是不是應當先告知一下主家。我們這樣橫衝直撞不好。”
“辰王。”
“謝應忱,你等等!”
“謝……”
謝璟的聲音戛然而止,韁繩從他手中滑落。
皇帝和季氏肩並著肩,一同從不遠處的主屋裡走了出來。季氏親暱地挽著皇帝的胳膊,整個身體都貼在皇帝的肩上,眼中的情意柔和的彷彿要滴下水來。
皇帝滿臉紅光與她四目相望,含情脈脈。
小允子哭喪著臉跟在後頭,和小允子一塊兒的還有面如死灰的李得順。
季族長不認得皇帝,但他認得季若,他兩眼冒著熊熊怒火,恨不能活撕了她。
“皇、皇上?”
宋首輔驚詫的脫口而出。
其他人表情各異,禮親王一口氣堵在喉嚨裡,化作了一陣劇烈的嗆咳。
季氏曾是鎮國公夫人,無論新年朝賀,宮中設宴,還是各府的壽宴婚宴,總能碰上,他們大多是見過她的,哪怕她現在臉上佈滿紅疹,也能認出人。
她和皇帝親密的靠在一起,同進同出,非要說他們倆沒有關係,也無人會信。
又不是瞎了!!
“父、父皇。”
謝璟顫巍巍地喊道。
他用目光惡狠狠地剜向小允子,小允子瘋狂地眨著眼睛。他沒辦法,他真的沒辦法。
“你們都來了。”
皇帝輕輕拍了拍季氏挽著他胳膊的手,回頭向著眾人們道,“也好,朕正想要與你們說,朕要納季氏進宮,冊為貴妃。”
季氏眉目含情,羞澀地垂下頭。
這一瞬間,謝璟的天像是要塌了一樣。
他厭惡地盯著滿臉紅疹的季氏,這個女人到底是用了什麼邪術,把父皇迷成這樣。
這麼一張臉。
一張讓他作嘔的臉。
禮親王從震驚中回過神,沙啞道:“您再說一遍!”
“朕心意已決,你們不必再勸。”
禮親王是皇室宗令,先帝的嫡親弟弟。
“您消失三天,就是和她在一塊?”
皇帝溫柔頷首,側頭看著季氏:“朕和若兒在一塊,甚是歡喜。”
“你這個昏君!”
禮親王抽出一條黑色的鞭子,啪的一下朝皇帝抽了過去。
鞭子上頭,“打王鞭”三個金色大字清晰可見。
太祖親賜,由每一任的宗令傳承。
作者有話說:
第121章
皇帝促不及防,一鞭子抽在他的手臂上,鞭梢的倒刺劃開了寶藍色的衣袖,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紅痕。
皇帝吃痛的捂著手,龍顏大怒:“禮親王,你放肆。”
禮親王素來是好脾氣的,對宗室上上下下的孤兒寡婦全都照顧有加,皇帝繼位以來,他謹守君臣本份,這還是他第一回氣成這樣。
小老頭的胸口一起一伏,用鞭子指著季氏質問道:“你知不知她是誰?”
“你後宮又不是沒人,非要,非要……”
他眼角泛起水光。
自己沒有好好規勸住皇帝,實在對不起先帝爺。
“爺。”季氏淚水順著白淨的臉頰滑落下來,臉上的疹子更紅了,甚至有好幾顆還滲著膿水。她仰起臉,如受驚的小鹿一樣,怯生生地說道,“都是妾身的錯,讓妾身死了吧。妾身不配留在您的身邊,只要您的心裡有妾身在,妾身這輩子就值了。”
她作勢要走,姿態楚楚可憐,可配著這張臉,一舉一動都讓人看著做作的很。
偏偏皇帝就吃這一套,他雙臂環抱住了她,祈求道:“若兒,別走,不要離開朕。”
小允子站在後頭,臉徹底崩不住了。
謝璟讓他來報信,他死趕慢趕的,搶先一步到莊子,
可是,不管他怎麼勸,皇上都不肯走,也不肯躲起來。季氏一哭,他就去哄,哄完了還說,這樣正好,能名正言順的把季氏帶回宮,他們以後再也不會分開什麼的。
他勸了,李得順也勸,皇上根本不聽啊。
小允子真的要哭出來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