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3頁
謝應忱的指腹在她眉間撫過,滿是繾綣,放下手後,他令道:“今晚動身。”
“是!”
顧知灼用軍禮抱拳領了命後,笑嘻嘻道:“放心,我保管全須全尾的回來。”
“公子,我先去準備,等重九來了,讓他直接去軍營。”
她拔腿就跑,剛走出幾步,又勐地收住了腳步,回頭說道:“對了,公子,還有一件事……”
顧知灼把喜子的事說了一遍:“你催一下京兆府吧,這要是真有人信了此等邪術,動了轉運的念頭,我怕除了喜子外,還會有別的孩子出事。”
她最信任謝應忱了,把該交代了交代完,腳步飛快地走了,還不忘告訴晴眉一聲:“你去跟三叔父還有丹靈表姐說一聲,還有,再去一趟百濟堂,告訴掌櫃,要是我七天後沒有回來,讓蘇湛去給喜子診脈開藥。然後,你直接去軍營找我。”
漸漸遠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了竹林外,謝應忱方收回了目光,他說道:“景之,我記得雍州的黑水堡城在太元二十年遭到過屠城,死了一城的人。”
當時是為了和沈旭的交易,能給出足夠籌碼,謝應忱花費了不少心力去查他的來歷,把雍州的縣誌翻遍了。
懷景之是陪著謝應忱一起整理的,後來,那些用過的縣誌也都被他分門別類的收好。
如今謝應忱一問,他腦子裡立刻有了反應:“是,是在黑水堡城。”
有一夥馬匪佔領了黑水堡城足足一年有餘,後來,黑水堡城慘遭屠城,滿城上下無一人生還。
馬匪在雍州殺人越貨滅門常有,但屠城卻只有這一回,謝應忱看過後也記在了心上。
不過,這是在殷家滅門一年後的事情了。
“我記得縣誌上寫著,整個黑水堡城的屋牆和大街上都用血畫滿了奇怪的圖案。”謝應忱思忖道。
“確實有。”懷景之問道,“公子,您是覺得黑水堡城和這件事有關?”
“當時,我跟著皇祖父讀書,在他御書房裡頭學著聽政,國師也還活著,國師說過一句話,我直到現在都忘不掉。”
回想起來,謝應忱也就十一二歲左右。
太祖皇帝得蒙一位得道真人輔佐,打下了大啟江山。他登基後,為大啟朝立了國師,國師的地位猶勝一品官員。
先帝時,大啟朝的國師名為雲成真人。
他也在御書房,聽聞此事後,在意的不是馬匪有沒有被抓住,而是問了滿城畫的那些圖案是什麼樣的。神情猶為緊張。
可惜當時的軍報中沒有寫。
謝應忱:“國師說,這可能是有人在借運。”
“借運?”懷景之驚愕。
很少有事能夠讓他聞之色變,懷景之張了張,不可置通道:“公子,難道世上真有借運一說?”
先前懷景之並不以為然,他早年遊學走遍了大啟,聽聞過的鄉野傳聞實在太多了。他只當有人聽說了可以“借運”,一時動了歪念。畢竟靖安伯夫人連拿針取孫女的心頭血就能生孫子的這種事都信。
可若是連國師都這麼說,那代表了,世間確實能借運?
拿一城人的命來借運?!
這借的得是多大的運。
光是這麼想,彷彿就有一股寒意從懷景之的尾椎骨爬上來,凍得他在大暑天裡打了個冷顫。
謝應忱頷首道:“國師說,以一城血為引,借其運,能逆天改命。”
後來國師打算親自去一趟黑水堡看看,然而還沒有起程,他突然得了一場重病,沒有多久他就羽化了。
雲成真人後,大啟朝的國師位空了下來。
曾經的謝應忱對借運一說,並不相信,他甚至狂妄地以為,滿城血汙,只是馬匪在示威。
然而,兩年後,坐穩東宮二十年的父親,突然被廢,父母自戕而亡。
東宮在一夕之間,從雲端跌入了泥潭。
天翻地覆。
謝應忱暗歎,他思忖道:“景之,你去把黑水堡城所有的縣誌都找來。我再看看。”
懷景之拱手應諾,下去找縣誌,和匆匆過來的重九擦肩而過。謝應忱吩咐重九帶上公文直接去城外的千機營。
一想到顧知灼,謝應忱的眉眼愈加溫和。他暗暗失笑,這丫頭連公文都忘了,想必是習慣了瞞著龍椅上的那一位偷熘。
讓謝應忱說對了,顧知灼確實早忘了還得帶公文。重九送過去後,她愉悅地看了又看,揣進袖袋裡放好。
這一回,她是師出有名。
不需要像上回去西涼那樣畏手畏腳。
顧知灼在千機營點了三百騎兵,帶上了齊拂和秦沉,讓江自舟留下來看家。等到把乾糧什麼的準備妥當,天也幾乎完全黑了。
顧知灼連夜出營。
義和縣在兗州和翼州的交界,距離京城實則兩三天的路程。
她估摸著若是順利的話,三五天就能把表哥他們一塊兒帶回來。
夜馬疾奔,跑了一天一夜,總算是趕到黃昏前出了翼州,踏上了兗州的土地。
再往前就是義和縣,顧知灼下令在河畔原地休整一會兒,並讓秦沉先去打探。
走得急,他們帶的乾糧是餅子,又硬又有韌勁,顧知灼吃了好半天才吃掉小半塊,噎的直灌水。
秦沉來去匆匆,顧知灼丟給他一個水壺,秦沉一口氣喝完,回稟道:“大姑娘,好像出現時疫了。”
什麼。
顧知灼還努力咬餅,剛咬下來一小口,正要往下嚥,聞言差點噎著。
她勐地咳了幾聲,擺擺手,示意他往下說。
“城外大約有兩千到三千左右的流民,男女老少都有,他們堵在了縣城門口,不許任何人出來,除非允許他們進城和放糧。流民中有大約一成是三到十歲的孩童。”
咳咳。終於咳出來了。顧知灼說道:“有兩三百來個孩童?”
這麼說來,幾乎是家家戶戶都至少帶了一個孩子。
秦沉肯定道:“這些孩子應該大多都病著。”
他席地而坐,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示意圖。
從他們現在所在的河畔過去,需要翻過一個小土坡,才到下面的義和縣,秦沉是站在山坡上往下看的,距離不到一里。
“大姑娘,你知不知道,流民裡至少有幾百個的孩童,但是,末將站了好半天,都沒有聽到一丁點的吵鬧聲,連嬉笑聲和哭叫聲都沒有。這絕對不可能!”
顧知灼一臉迷茫:“不可能嗎?”
秦沉一想,顧家子嗣單薄,她怕是從來沒有同時和好多孩子待在一起過。
他道:“大姑娘,你知道的,我爹他一堆的庶子庶女。靖安伯府裡自我記事開始,全是小孩子的尖叫聲和哭鬧聲,和我同歲的就有五個,比我小的,也有八九個。”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煩躁地抓了抓頭,說道:“總之,若是有很多小孩子待在一塊兒,不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響。”
齊拂也深以為然。
顧知灼頷首:“也就是說,孩子都病了。或者說,有一大半的孩子病了。”
“末將是這樣猜測的。”
若同時有這麼多孩子一起生病,十有八九就是時疫。
時疫不止會傳染給孩子,同樣的也會傳染給大人,只是可能孩子會先出現症狀,而大人還在熬著。
“大災之後有大疫,非人力所能控制。”顧知灼嘆道,公子在地動後,就招募了一批大夫和太醫一起去了青州,以防出現大疫。
還是避免不了。
“如果是時疫的話,就不能放他們進城了。”
“我去一趟。”
顧知灼把最後一口餅子放嘴裡,嚼嚼嚼,用力嚥下了,然後拍拍手上的碎屑道:“秦沉,重九,晴眉,你們和我一起去。齊拂你和其他人暫且留下。”
將在外,軍令大於一切。
顧知灼的話,如今就是軍令。
作者有話說:
第138章
若真是時疫,大姑娘現在過去,豈不是會很危險?
秦沉略微遲疑了一下,顧知灼走出了幾步,問道:“秦沉,你剛才有沒有在附近看到有村子?”
“有。在前頭不遠。”秦沉跟上,感嘆道,“都餓成這樣,他們硬挨著,也沒去村子裡搶。”
顧知灼邊走邊道:“公子說,流民和流匪只有一線之隔,他們還是流民時,會有底線,會把期翼放在官府身上,他們會老老實實地等著官府放糧,以求活命。”
“而人一旦躍過了這一條線,從流民成了流匪,就會是附近百姓之禍。”
“興許烏合之眾打不進縣城,但足可以去附近的村子上搶掠,殺人,甚至屠村。”
殺過人,就不怕再殺人。
見過血,會變得噬血。
“是這樣沒錯。”齊拂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應和道,“我年少還沒入伍時,家附近的村子就被流匪給屠了。當地官府不做人。他們本來只是求官府施些粥,結果餓死了好幾個都沒求到,一怒之下,就闖了縣衙,殺了縣令。跑出去後,落草為寇,動不動就下山搶,後來被朝廷給剿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