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49頁
他面色一冷下來,威嚴畢露。
禮親王是先帝的親弟弟,年輕時,也曾跟著太祖皇帝上過戰場。
後來又當了幾十年的宗令,並不是一個好相與的小老頭。
不過,顧知灼敢提出這個要求,也不可能會因為他的冷臉而發慌。
顧知灼的雙手依然置於桌上,身體微微前傾,以威逼的姿態問道:“過在哪兒?”
禮親王搖了搖頭:“此事不行。”他不容拒絕道,“顧大姑娘可以再提別的要求,這樣吧,西郊有一個皇家園林,我可以代皇上答應賜予顧家,如何?”
那個園林很大,足有兩三千畝,從前朝就開始興建了,建了足足二十年,後來又時不時地擴建修繕,它價值早已經不能用金銀能夠衡量的。
顧知灼也曾去過幾回,美的不可思議,說步步是景毫不誇張。
顧知灼笑而不語,她抬手拿起了桌上酒盅,一共拿了三個,然後,把這三個酒盅擺成了一排,放在自己面前。
“大啟開國,有三人以赫赫戰功得封國公。”
她提起酒壺,把三個酒盅一一注滿了酒水。
顧知灼的手勢極穩,每一杯酒都剛好與杯沿齊平,一滴都沒有溢位來,琥珀色的酒液在陽光中仿若有微光盪漾。
禮親王以為這酒是敬給自己的,手都快伸出去,發現她壓根沒這個意思。
他尷尬的收回手指,置於唇邊假裝清了清嗓子。
顧知灼緩緩道來:“大啟立國後,安國公卸甲,衛國公入朝,兩人從此皆居於安逸。唯有鎮國公奉旨鎮守北疆。四十餘年來,顧家男兒在北疆用血肉為盾,沒有讓北狄踏進大啟一步。”
“王爺,這算不算功?!”
禮親王毫不遲疑地道:“算。”
顧知灼執起酒壺,在第一個酒盅中注入酒水。
酒盅本來已經滿了,顧知灼再一倒,酒立刻溢了出來,順著杯沿流到了八仙桌上,在酒盅的四周積了一攤酒液,濃濃的酒香撲鼻。
禮親王斂目,他看懂了顧知灼的意思。
顧知灼端正酒壺,清然的聲音接著說道:“四年多前,西疆大亂,涼國入侵,中原幾乎失守,我爹爹臨危受命,保下了大啟江山。”
“王爺,這算不算功?”
“算。”
禮親王又一次點了頭,臉色更加凝重。
顧知灼從容地執起酒壺,繼續往那個酒盅中注酒,琥珀色的酒液自壺口流下,倒進了滿溢的酒杯中。
酒水溢位的越來越多,流到了八仙桌的桌沿。
“三年前,兗州謀反,陳光武自立為王,強佔兗州三省,直逼翼州。皇上奪情,命我兄長平亂,兄長當年只有十二歲。為保京城不受一絲一毫的威脅,他幾乎讓人一刀斬為兩段,後背上的疤,從肩膀貫穿到了腰。”
“王爺,這算不算功?”
禮親王啞著聲音,鄭重道:“算。”
顧知灼繼續倒,酒水浸透了八仙桌。
她止手,示意他看。
兩個酒盅代表的是安國公和衛國公。
杯中的酒液還是當初得封國公時的酒液,與杯沿齊平。而如今,安國公富貴閒人,衛國公權傾朝野。
一個酒盅代表的是鎮國公。
酒液滿溢,順著桌沿,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
而如今,鎮國公府除了一個殘廢的顧白白和大歸的顧繚繚,只剩下了一群孩子。
顧知灼的指腹沾上了一些酒液,在指尖輕輕摩挲。
她道:“太祖皇帝曾說‘賞必加於有功,刑必斷於有罪’。(注)當年,三位國公功勞相近,一同得了國公的封賞。那麼如今……”
啪。
顧知灼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濺起的酒水灑在了禮親王的臉上。
禮親王差點以為她要撲過來打自己,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王爺,我為顧家討個王爵,過分嗎?”
禮親王被她嚇得心跳差點就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搖了頭。
這一搖,他頓覺不妙,脖子僵在了那裡。
這丫頭。禮親王差點讓她說服了。
他慢慢坐下,想要與她動之以情:“丫頭呀。一個異姓王,對顧家而言,並不是什麼好事。也就是表面風光而已。”
顧知灼當然聽得懂他的意思,不過就是功高蓋主,上位者能不能容得下這一套。
事實上,就算她不爭這個王爵,單憑顧家手裡的二十萬兵權,該容不下的人,照樣會容不下。
既如此,她又為何不爭?
這是顧家應得的!
顧知灼晃了晃幾乎快要空了的酒壺,漫不經心的動作讓禮親王瞧著心裡發毛。
“若是以上功績都不足以讓顧家得個王爵,那麼再加上顧家養了顧琰六年半,總該夠了吧?”
顧知灼的唇間溢位冷笑,持壺的手再次往下傾倒。
這一回,她的動作慢了許多,琥珀色的酒液從細頸壺口往下流淌,有如一道細小的水注。
禮親王皺了一下眉,想說,她怎麼就好賴不聽呢。
“王爺呀。”顧知灼學著他的語氣,“你有沒有想過,顧琰姓顧,名字卻是從了皇子們的的‘琰’,這意味著什麼?”
她是想說,皇上遲早會把顧琰接進宮?禮親王皺了一下眉,事實上,若是皇上和季氏的事沒有被揭穿,季氏還是好端端的鎮國公夫人,皇上又有什麼理由把顧琰接回去。
“王爺在朝上這麼多年,您對皇上應當也是相當瞭解的。敢問王爺,若是我顧家人都死絕了,皇上是會收回爵位,還是把爵位讓給一個冠著顧家姓,從了皇子名的奸生子?”
這一句話,她說得咬牙切齒。
禮親王的頭頂彷彿炸開了一聲雷,震得他滿腦殼嗡嗡作響。
顧知灼傾倒的速度陡然加快,溢位的酒液一直流淌到了禮親王的面前,流到了他的衣袖上。不一會兒,酒壺倒空了。
“鎮國公府四代人,用血,用肉,用命換來的一切,讓他的兒子白白得去,加上這份功勞,總足夠吧?”
顧知灼把空蕩蕩的酒壺摔了出去,酒壺在地上彈了幾下,發出砰砰的聲響,把正看著桌上酒液發呆的禮親王嚇得又蹦了起來,心臟都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
顧知灼輕笑出聲,笑意不達眼底:“還是王爺您覺得,這事尚未成真,就算不得功勞?”
這丫頭。
脾氣又壞又嗆,禮親王撫了撫自己的胸口,真是什麼都敢說。
禮親王倒是沒有多少被頂撞的不悅,看她就像是在看家中的小輩,就算心中有惱有恨,也全都是衝著皇帝去的。
皇帝就是比不上廢太子!
他手段不夠,御人無方,只會整天怕東怕西。他對鎮國公府的忌憚,只要不是眼太瞎都能看得出來。禮親王勸了又勸的,皇帝一再表示,絕不會收回鎮國公府的爵位。
曾經的禮親王,以為皇帝的意思是,不會對顧家出手。
現在,顧知灼這麼一點破,禮親王有如醍醐灌頂,從前那些不願意細想的種種一下子全都串連了起來。
皇帝十有八九,確實是打著這樣的主意!
若是如此,哪怕顧家真背上了什麼會禍及滿門的罪,所有人也都會因為皇帝沒有趕盡殺絕,為顧家留下一條血脈和爵位,而對顧家遭遇預設了。
誰又能知道,這血脈其實姓“謝”,身體裡留著皇帝的血。
禮親王的手在發抖,抖的越來越厲害。
顧知灼挑破了這一層窗戶紙,把其中的齷齪,明明白白地擺在了他的眼前。
顧知灼斂目,這一切並不是她的想象和假設,而是上一世,實實在在發生過的。
顧家被剝皮卸骨,用滿身血肉滋養了顧琰。
在她死後,顧家徹底絕了血脈。
顧知灼羽睫輕顫,掩去了眼中的如這酒水一樣溢位來的情緒。
“既然王爺這般勉強,也罷。”
咦?怎麼這麼好說話了?被她嚇了幾回,禮親王一驚一乍的,順了順胸口的氣。
“從此往後,鎮國公府不會再插手大啟、包括北疆的一切軍務。我們顧家呢,也該學著衛國公和安國公,在京城裡頭享享清福了。”
禮親王:!
“反正什麼都不做,頭頂的這個國公也是穩穩當當的,做得多,死得多,死來死去,死的都是我顧家人,和旁人確實也沒什麼關係。哎,立那麼多功勞呀,既沒好處,還得擔心功高震主。”
顧知灼冷笑連連:“祖父也真是的,想不開。幸好,我想開了。”
她一拂袖,把代表顧家的那個酒盅掃落在地。
酒盅滴熘熘地滾到了禮親王的腳邊,禮親王的心再提了起來:“丫頭呀……”
顧知灼輕哼道:“公子,我們走。”
她說走就走,站起來的時候,撞得身後的圓凳“吱呀”作響。
謝應忱也跟著起身,對著禮親王笑了笑,態度一貫的好:“叔祖父,我們先告辭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