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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

他最擅長的就是符籙和卦爻,尤其在卦爻一道上,十年來從無失手過。

七月時,晉王請他來京城,他也為此算過一卦,卦象顯示:此行大吉,夙願得償。他這才冒著身纏因果的風險出了上虛觀。

在黑水堡城的那場法事後,新的天命由他所定,他能夠輕易地窺視天命。

現在看不清,只能一個可能——

天道在變。

“天道……在重定天命。為什麼會這樣?!”

如今還未到九月,短短兩月間為何會有如此大的變化。

“是誰在作祟!”

長風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算不出來?”

頭頂是帶著譏誚的笑聲,長風一抬頭,繡著金紋的黑靴掃向了他的額頭,他摔了個仰面朝天。

沈旭站起身來,寬大的衣袖垂在身側。

“本座幫幫你。”

他掛著淺淺的笑,冷不丁地一腳踩在長風的手腕上,居高臨下。

“啊——”

長風痛唿出聲,追出來的小道童見狀瑟瑟發抖地撲伏在沈旭的腳下,泣聲喚道:“真人!真人!”

“給本座也算一個。”他紅唇勾起,似是在笑,眉眼間的戾色讓人膽寒,“算算本座現在會不會踩斷你的手。”

“呵,你要是算準了。本座就信你是真道士。”

“督主。”盛江湊趣地說道,“一個假道士,哪裡會算卦。您這也是為難他了。”

“也對。”

沈旭摩挲著腕間的小玉牌,輕笑著:“那就好好審審,他在京城裡,還幹過什麼偷蒙拐騙的事。”

“不!督主,快住手。”

“住手!”

一輛輪椅被人嘎吱嘎吱的推了進來,坐在輪椅上的,是如活死人一樣晉王世子謝啟雲。

見終於趕上了,他大口大口的喘氣,唿吸吹起紗簾,隱約露了他沒皮的半張臉。

回了京城後的這幾天,晉王各種補藥,符灰,丹藥灌下去,皮還在繼續掉,但整個人看著是比在十里亭時有了些精神。

推著謝啟雲一起過來的是晉王妃和謝笙,謝笙畏畏縮縮的躲在後頭,小心翼翼。

晉王府如日中天,別說是見了,就連在最可怕的噩夢裡都沒有出現過有這樣的場面。晉王妃聽到稟報時簡直嚇壞了。

好在廠衛沒有闖進內宅,說是奉旨抓假道士,叫他們別多事就不會衝女眷。

晉王妃本來不想管,也不敢管,可她的雲兒性命垂危,王爺說過,要等真人為雲兒煉出丹藥,才有可能活。

她只能硬著頭皮把雲兒一起推過來。

滿王府,如今連一個侍衛也沒有。

面對一群凶神惡煞的廠衛,晉王妃也不敢硬來,只想先拖延一下時間,東廠如此大張旗鼓,肆無忌憚,王爺肯定很快就得到訊息趕回來的。

“督主。”謝啟雲還算客氣地說道,“長風真人是父王為了皇上的病,特意從上虛觀請來的,絕無可能是假道士。”

“還請高抬貴手。”

“待我父王回府後,必當親自謝過。”

他看似是在示弱,實則也是暗含威脅。這裡是晉王府,東廠再囂張,也還不到隻手遮天的地步,識相的話見好就收,晉王府可以不追究。

“世子!”長風忍痛喊道,“聖旨是空白的。東廠假傳聖旨,行滅道之事,圖謀不軌。”

“這是你算出來的?”沈旭噙著淡淡微笑,他打了個響指,烏傷“啪”的一下展開了手中的聖旨。

聖旨上,落著硃紅色的玉璽,鮮豔欲滴。

烏傷發出一聲輕哼,司禮監本就掌了玉璽,蓋個印而已。

“督主,他又算錯了,肯定是假道士沒錯,您當真是慧眼如炬。”

烏傷這死人臉,平時和他說話連正眼都不看他。如今,拍馬屁拍的可真快,也不嫌丟人的。盛江暗自吐槽,臉上笑得像是開了花一樣:“督主英明。”

不可能。長風連連搖頭,怎會是真的聖旨。

“也罷。本座給了你三次機會,你竟一次都沒有算出個所以然來。”

“必是假的。”

長風氣極反笑:“貧道是真是假,自有度牒為證……”

沈旭撣了撣衣袖,踩著長風的手走了過去,伴隨著骨頭破裂的卡擦聲,他沒有說完的話堵在了喉嚨裡,化作了一聲慘叫,手腕扭曲成了一個奇怪的弧度,

沈旭充耳不聞,徑直走向謝啟雲。

沈旭唇含淺笑,眼睛彷彿沾著毒,淡淡掃過去的時候,謝啟雲猶如被毒蛇盯上了,從嵴椎骨升起了一股子寒意,凍得他四肢骨骸一陣顫慄。

謝啟雲的一掌已經斷了,推不動輪椅。

只能身體不住地後倒。本應該握著輪椅把手的謝笙腳下一滑,摔坐在地上。

沈旭低頭看他:“世子,你說這道士是真是假?”

那一刻,謝啟雲彷彿看到了毒蛇吐信。

他張嘴,想辯駁幾句,警告他別在晉王府如此放肆,話從口出,化作了兩個字:“假……假的。”

長風驀地回首,面露驚容。

“看來世子也是明理之人。”沈旭低低地笑著,謝啟雲連與他目光對視都不敢。

“審吧,審到他肯好好說話。”

“世子!”

長風心機再深,也是打小在道觀長大的,哪怕遊歷在外,他的道士身份也足以讓人禮敬有加。

他從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顛倒黑白之人,甚至都不加一點掩飾,明擺著是想屈打成招!

更沒有想到,堂堂晉王世子,膽小如此。

他氣極反笑:“貧道在,你就能多活幾天,若貧道不在了,你就等著全身爛光而死吧!”

“真人您別生氣,”晉王妃手足無措,時不時地看向外頭,“雲兒他,他還是個孩子。”

長風:“……”

他顫著受傷的手,從地上爬起來,還不等站穩,膝蓋窩一痛,再一次撲倒在地。

烏傷上前扯開了他的道袍,連他發上的竹釵也掉了下來,一頭烏髮頓時散開,披在了肩頭。他的髮質極好,四十餘歲的人了,竟是沒有一絲銀絲。

“呵呵呵。”

長風披頭散髮,怒火中燒的抬頭,“貧道應天命而入道,貧道所行所為,皆是天意所向。”

他面上凜然無畏,心裡慌得不行。

“貧道為道而殉,羽化飛昇,有何怕!”

“貧道、貧道甘願為殉道而亡……”

啪!

烏傷是掌刑千戶,一手鞭子玩得出神入畫,有若一條漆黑的長蛇,狠狠地嘶咬在長風的身上。

沈旭撩開衣袍,坐回到太椅上,手指漫不經心地叩著扶手。

長風怎麼也沒有想到,他們會真打。

鞭子落在身上,痛得不止是皮肉,大啟朝對出家人的寬待和修道以來的順風順水,長風早已不把世俗放在眼裡。

他是修道人,他能窺見天命!

凡夫俗子於他而言,有如螻蟻。

長風又氣又急,一口鮮血噴吐了出來,浸溼了衣襟。

“為、為什麼?”

他不懂。

啪。

又是一鞭子。

長風哪裡吃過這樣的苦,痛得打滾,鮮血沾染了滿臉都是。

疼痛讓長風意識到,東廠是來真的。

他使勁抬起頭,看向那個坐在圈椅上的青年,烏髮紅衣,周身充滿了死氣和灰敗之色,以他敏銳的五感就連靠近都會不舒坦。

“貧道無過……”

“為大道而死,貧道的福澤。”

“東廠倒行逆施,行滅道之舉,有悖天命,必為天地所不容。”

鮮血流淌,在他的臉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紅紅白白,幾乎看不清的面容,卻和沈旭記憶深處的一張臉融合在了一起。

那個一身布衣,戴著一張只露出雙眼的白色面具,跟在遊擊將軍身後的人。

沈旭驀地握緊了圈椅的扶手,陡然來了一句:“姜先生。”

長風的聲音戛然而已。他俗家姓姜,自入道門以來,再沒有用過俗世姓名,除了……當年遊歷到雍州時,他一度除下過道袍。

為謀大業,他以幕僚的身份,跟在晉王身邊,晉王稱唿他為“姜先生”。

他面露驚容:“你、你是誰!?”

“姜先生,你還記得黑水堡城嗎?”

長風雙目圓瞪,脫口而出道:“殷家……你是,殷家小兒!?”

殷家的那一對姐弟,姐弟血脈相融,八字互補,姐姐為眼,弟弟作引,陣法若是大全,天命因他而定,從此他會凌駕在天命之上。

他走遍了大啟了,這是他找到的最好的一對了。

“難怪……”

東廠會突然盯上他,原來如此。

殷家小兒竟然成了東廠督主,呵呵,一想到晉王前些日子還在和他商量要如何籠絡東廠,他就強烈的荒謬感。

晉王世子輕易地會棄了他。他若死了,殷家小兒又豈會放過晉王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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