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65頁
歸娘子嘴唇翕動,灰暗的眸中點起了一抹光,會是他……會是弟弟還活著?
她抬眸,對上了顧知灼含笑的目光:“活下去,見他。好不好?”
歸娘子微微啟唇,突然她的身體一陣劇烈抽搐,不過短短几息,瞧著竟又瘦弱了一些,彷彿是在用血肉滋養著什麼。
她雙手捂著臉,嗚咽的低泣。
“因為,我必須死。”
“只有這樣,被妄動的天命才能迴歸正軌。”
作者有話說:
第157章
歸娘子急促地喘氣。
顧知灼為她撫著後背順氣,沉吟道:“為什麼這樣說?”
歸娘子沉默了一下。
她和顧大姑娘只見過寥寥幾次,甚至前兩天在天熹樓,顧大姑娘都沒有注意到自己也在。但是歸娘子看得出來,顧大姑娘十分厲害。
顧大姑娘也是真的想救她。
“咪嗚。”
貓舔了舔她的臉頰,軟綿綿的小糰子暖乎乎的。
歸娘子目視著攤開在錦被上的那一頁泛黃的紙,輕喘道:“您知道殷家事吧。”
“我知。”
歸娘子緊繃的後背慢慢放鬆了下,她說道:“……後來,我又回到了黑水堡城。”
她慢慢地把當時的所見所聞全都告訴了她。
顧知灼十指緊繃如弦,聽得腦殼嗡嗡作響。
她盯著紙上鮮紅色的符紋。
歸娘子把話說完後,又輕聲道:“當年,因為我跑了,以致於,陣法出現了小小的殘缺。所以……”
顧知灼嘆聲,不等她說完,介面道:“你如今漸漸衰敗,是在用血肉滋養著這個大型的轉運陣。”
其後,她會以魂飛魄散的代價,承擔所有的反噬和因果,從此三界五道六橋,再無殷惜顏此人。
歸娘子笑了笑:“是。”
顧知灼的語氣漸漸沉重:“但是,法事一旦開始,在結束前,你這個陣眼至關重要。”
“你若在期間橫死。這場法事將會失敗,陣法崩塌。”
顧知灼兩世都是道門弟子,哪怕她不懂祝音咒,也能觸類旁通。
道家的符籙,法術,陣法,大多是同樣的道理。
一旦開始,就不能中途而斷,不然不僅會失敗,還會反噬施術者。
原來……
歸娘子是打著這樣的主意。
貓把小腦袋靠在了她的胸口上,蹭蹭她的下巴,親暱的不得了。
歸娘子莞爾一笑,終於忍不住摸了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
“顧大姑娘是道門中人吧?”
所以,顧大姑娘能懂她的用意。
她不是求死,而是她不得不死。
歸娘子離開了黑水堡城後,用了八年走遍大啟,淪落風塵,曾經不堪的種種,日日夜夜糾纏著她,她也從未尋死,咬牙堅持到現在。
“顧大姑娘,”歸娘子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個荷包,交給了她。
顧知灼一捏荷包就知道里頭有兩層,她用隨身帶著的拆紙刀把荷包割開,在夾層裡的是一個符籙。
歸娘子語氣輕鬆,含笑道:“我是故意讓他們找到我的。”
荷包是當時晉王府的鄭管事放定金的,她拿到荷包時,便知事情成了。
“這是我的心願,”歸娘子言辭懇切道,“求您成全。”
她的聲音漸輕,幾乎很勉強才能說完這些話。
“我想讓他們付出代價。”
以身為餌,誘使對方找到她。
對方會迫不及待地把當年的法事補全,法事一旦結束,被妄改過的天命將成為定局。
但是,只要在這之前,她先死了,轉運陣就會徹底失敗。
所有的因果會反噬給那個施術者。
所有從這場法事中得利的人,都會生不如死。
在知道這個答案後,歸娘子人生的目標,就是成為陣眼。
然後,去死。
哪怕付出任何代價,她也要拖著那些人,不得好死。
顧知灼張了張嘴,驀地捏緊了手中的符籙,把明黃紙的符紙捏得皺巴巴。
“十年前的黑水堡城。”
“以一城百姓血肉為引,殷家女兒為陣眼,逆天改變。”
“一場前所未有的轉運陣。”
她喃喃自語。
這一刻,她似乎窺破了天機。
儘管不知長風出於什麼樣的目的,他擇了當時的二皇子榮親王為君。
長風和晉王以滿城血肉為祭,硬生生地改變了國運。
於是,坐穩東宮的太子突然被廢,自戕而亡,先帝暴斃在南巡的路上,從無建樹的榮親王,從此一躍而上,成為了新君。
人間君王受天命而御天下。(注)
自此,天道產生了新的天命。
僥倖的是,轉運陣缺了陣眼,天命出現了漏洞,公子在那場劫難中活了下來。
若論為君和治國,權謀和手段,無論是皇帝,還是皇帝的兒子們,都遠遠不及公子。其實在上一世,公子明明有很多的機會,可以覆手翻雲,居於萬人之上,每一次,他都輸給了運氣和孱弱。
如今想來。
是天道在自動修補“漏洞”,於是,季南珂這個異世人來了,還給了她最大的福澤和庇護。
季南珂福祐謝璟,她用她的洪福齊天除掉了公子這個漏洞。
她彌補了謝璟資質上的弱點,延續大啟國祚。
顧知灼揉了揉脹痛的額頭,這一切簡直荒謬至極!
上一世……
她略略垂簾,沒有了自己的摻和,上一世的殷家姐姐肯定會死。
在她一心赴死的前提下,絕無可能活下來。
唯獨不知,殷家姐姐在上一世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是功虧一簣。
還是得償所願……
顧知灼的心口一陣狂跳,勐一抬頭,和歸娘子目光相對,那雙烏瞳格外清澄,含著淡淡的水光,也格外的坦蕩。
“也許……”
顧知灼喃喃自語。
她忽然意識到,也許自己的重生,是殷家姐姐用魂飛魄散的代價所換來的機會。
一個讓這荒謬的天命重新歸位,改正一切錯誤的機會!
這些在腦海中也僅僅只有一瞬間,歸娘子冰冷的雙手把她從思緒中拉扯了回來。
她全身上下冷的可怕,有如一個活死人,僅僅還存著些許的氣息。
“顧大姑娘,求您成全!”
歸娘子看向掉在地上的匕首,面露祈色。
從十二歲起,報仇成了她最大的心願,若是不能報仇,就算她還活著,又能怎麼樣?她早就已經活的不想活了。從那一夜的噩夢起,她時時刻刻都在地府裡沉淪,搖擺,不得善終。
歸娘子閉了閉眼睛,她不敢問,那個託顧知灼找她的人是不是弟弟。
若是弟弟還活著,她更願意揹負所有的罪孽,換她唯一的親人餘生平安。
“要來不及了。”歸娘子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一旦法事成,歸娘子會死。
這個被強行改變而來的天命,會成為天道規矩,再難迴天。
唯有歸娘子現在死了。
天命才會重回到原來的,正確的軌跡。
二選一,沒有別的路可走。
哪怕殺了長風也不行。
“退則死,進則亡。原來是這個意思。”
顧知灼又摸了一下她的脈搏,短短的時間,已經弱到幾乎快要感覺不到了。
她撐不到一盞茶。
成或敗,顧知灼必須做出選擇。
顧知灼俯身撿起了匕首,歸娘子笑著想要去接,然而顧知灼沒有把匕首給她。
“殷家姐姐。”
顧知灼踮了踮匕首的份量,牢牢地握在掌心中,只問她一句話:“你信我嗎?”
兩人目光相對,歸娘子脖子僵直地點了點頭,唇含微笑:“信。”
“好。”
顧知灼從來都不是一個會猶豫不決的人。
尤其當她下了決定後,再不會有任何改變。
她把那顆丹藥又拿了出來,湊到歸娘子的嘴邊:“吃下去。”
歸娘子:“……”依言張開了嘴。
丹藥入口即化,有如一道暖流,流淌過四肢五腑,她冰冷的身體中湧起了一股暖意,就連唿出氣息也溫和一些。
她僵硬的身體似乎有了一點力氣,沒有那麼像是死人了。
顧知灼的雙指併攏如劍,指尖虛點在了她的額頭上。
口中唸唸有詞。
“天地既判,五雷初分……急急如律令。”
聲音落下的同時,顧知灼飛快地在她額頭畫了一個符紋。
“貓,讓開。”
“喵嗚?”
貓聽話地蹦到床邊,它瘋狂地搖動起麒麟尾,鬍鬚一動一動,激動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相信我!”
顧知灼閉了閉眼睛,緊跟著,她一手按壓住了歸娘子纖瘦的肩膀,舉起匕首,朝她的胸口狠狠地捅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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