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67頁
反、反噬?!
晉王的心頭一緊,嚇得差點沒扶住人,一句話都說不全:“是、是……為什麼會、會會……”
長風也想知道為什麼,到底是哪裡出了變故。
“咳咳。”
長風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逐漸衰敗。
他修道資質卓絕,是上虛觀百年難得的,無論任何術法符籙,他都能一點即通,就連幾乎失傳的祝音咒,他都無師自通的學會了。他三十歲入世修行,雄心勃勃,想成為大啟國師,他深信自己志在必得。
可是,國師雲城真人只對他說了一句話:“天命不佑。”
呵。
天命不佑?
所以,他用十年前黑水堡城的那場法事,證明了他可以凌駕於天道之上。
天命由他所定!
他不甘心,不甘心付出的半生心力,就此功虧一簣!
“會、會反噬?”
晉王終於結結巴巴的把話說完了。
他慌到不行,舔了舔乾涸的嘴唇。
反噬。
晉王若是從未見識過反噬,也不至於怕成這樣。
偏偏,他親眼瞧見了兒子的模樣,那副人不人鬼不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樣子,他是真的怕了。這些天,他無數次反悔,當年不應該讓兒子來貼那些符,早知道,他就隨便找了一個下人來做。後悔歸後悔,心痛歸心痛,可是,現在發現長風竟然也受了反噬,這種心痛變成了恐慌。
下一個,不會輪到自己?
“為什麼?”
十年前明明順順利利的啊。
長風又咳了幾下,費力地說道:“殷家女,死了。”
“陣法失敗了。”
陣法會失敗,只有這一種可能。
殷家女?
死了!?
沈旭勐地一把捏住圈椅的扶手,手背爆起了青筋,他手臂的肌肉崩得緊緊的,幾乎要把扶手摺斷。
姐姐她,她、她死了?
這個可怕的念頭打亂了沈旭一向的冷靜,又或者說,因為世間沒有什麼能讓他在意的,哪怕再瘋,殺得再狠,沈旭也從來不會失了這最後一份的冷靜。
沈旭心口攪痛,喉嚨裡泛起一股血腥氣,有如鮮血翻滾,幾乎快要噴吐而出。
“督主,殷家姐姐,交給我。”
聲音在耳畔迴盪,那雙鳳眸明澄,清澈可見底。
沈旭硬生生地壓住了口中血腥,他慢慢放開圈椅的扶手,轉而捏住了小玉牌,玉牌冰冷,順著他的掌心把這股子涼意帶入心底。
“去太清觀……”長風虛弱道,“找、找觀主。咳咳。”
“好好!”
晉王的生死榮辱是和長風綁在一起的。
他絕不可能放棄了長風。
晉王正要叫長史和謝笙一起過來扶長風,沈旭嘴角一勾,有一抹讓人膽寒的笑意:“晉王想把人犯帶去哪兒?”
他的語調慢吞吞的,掩蓋著虛弱,和說話時的艱難。
“你這是沒把我們東廠放在眼裡了。”
沈旭單手託著臉頰,整個人懶洋洋的歪著,聲音沒有什麼氣力,但一開口,番子們立刻上前圍住了晉王和長風。
晉王氣極反笑:“沈督主,我晉王府從未招惹過你,你是非要與本王撕破臉了?”
“本王忍你這一回,並不表示,本王怕了你東廠!”
“謝笙,過來。”
謝笙已縮到了角落裡,聞言,畏畏縮縮地就出來了,嚇得兩股戰戰,好不容易挪到了前頭,一個番子一拔刀,他雙腿一軟,摔在了地上。
沈旭淡聲道:“東廠奉旨,捉拿這個假道士,王爺若是阻攔,視為同黨,一併處之。”
沈旭說完,烏傷把手中的聖旨一抖,在他面前晃了晃。
上頭的玉璽印戳晃瞎了他的眼,尤其當看清楚聖旨上的內容,晉王氣得手都在發抖。
這麼離譜的聖旨,簡直就是在故意找茬!
沈旭的聲音更慢,他每說一個字,心口就像是有把刀在攪動:“王爺既然來了,就好生待著。沒本座的允許,誰也不許走。”
晉王怒火中燒,氣笑了:“好、好啊,真是威風。”
“王爺,您的手。”
長隨突然一聲驚懼的大叫,打斷了他的質問。
什麼手不手的。晉王不耐煩地瞥了一眼,頓時頭皮發麻。
他包著手的帕子是綻青色的,靠近手背的那一面已經被血染紅了,摸上去粘粘乎乎的,似乎還有血在往外滲,儘管如此,他竟然一點也不覺得痛。
晉王抖著手解開帕子,手背上的傷口還是和先前一樣,只是小小的刮蹭傷,指甲蓋大小,與他曾經在雍州受過箭傷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他對著傷口輕輕按壓一下,立刻就有血往外湧,粘在了他的指腹上。
“反噬”兩個字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他的腦門子嗡嗡作響。
不會的!
他安慰自己,只是傷口略深了一點,流血而已。
什麼反噬不反噬的。
“大驚小怪,叫什麼叫。”晉王衝長史怒目相視,彷彿這樣能夠壓住心中的恐慌。
暗沉沉的天空,悶雷持續不斷。
晉王的心緒更顯煩躁,他把沾血的帕子隨手一丟:“沈旭,你好好管著你的司禮監便是,多管閒事可沒什麼好下場。你手上不過是錦衣衛和一群閹人罷了,呵,你還真以為你能翻天不成。”
他說完,便要過去扶長風。
一聲聲的悶雷在頭頂隆隆作響,彷彿越來越近。
沈旭一字一頓,陰柔道:“本座偏要翻天,你又當如何?”
聲音落下。
轟隆!一聲巨雷突然炸開,伴隨著轟鳴作響的雷聲,一道白光驟然落下,炸眼的光芒讓所有人的眼前同時一白,雙目陣陣發痛,就連沈旭也不由略略偏首。
“呀啊啊啊!”
雷聲過後,是悽烈的慘嚎聲。
仿若是在經歷世間最可怕的刑獄,哀嚎連連。
閃電稍縱即逝,與長風近在咫尺的晉王大喊道:“真人,你沒事……吧。”
嗓音被幽府地獄所吞噬,他張大著嘴,眼睛瞪大到了不可思議,身體僵直了。
閃電噼下的時候,烏傷上前半步擋在了沈旭的跟前,掌刑千戶負責刑獄,他在詔獄裡看多了剝皮抽筋,就連他也不由倒吸一口的冷氣。
周圍靜若寒蟬。
烏傷側首就誇:“督主英明,果然翻天了!”
周圍歡天喜地:“督主英明。”
沈旭驀地坐直。
咦?
他驚覺,自己的胸口不痛了。
就連喉間不斷湧出的血腥也淡去了,他先前已經虛弱到幾乎快要坐不住了,而現在,他漸漸有了一些力氣,就連唿吸時也沒有刀子在胸口亂扎。
這一道驚雷於他,好似天降甘露。
但是對於長風來說,就是天罰。
閃電噼在了長風的右邊身,從胳膊一直到右掌燒成了一團焦黑色,還冒著一縷縷白煙,空氣中彌散著一股子濃烈的焦臭味。
既便這樣,長風竟然還活著!
他慘嚎著。
哀叫著。
他抱著自己焦黑的手臂,在地上不停地打滾,難以形容的劇痛和絕望,在撕扯著靈魂。
痛到極致時,他甚至想過死了算了。
可是,他還活著!
這樣的慘叫聲,讓人聽著心裡發毛,就連烏傷這種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也不由多看了幾眼,心裡琢磨著,有幾套刑具可以改改,把人噼成這樣,保管肯老實。
沈旭嘴唇輕動,他手指抵在額頭,喉間溢位了低低的笑聲。
聲音低啞,帶著愉悅和一種莫名的快意。
“真人,真人,你莫怕,有本王在。”
晉王又開始嚷嚷,腳步卻在悄悄往後退。
沈旭動了動手指,示意番子們讓開。
於是,番子們往兩邊讓出了一條道。
晉王:額?
長風艱難地抬起頭,緩慢地向他伸出了那隻完好的手,祈求的看著他。
“救、救……”
晉王不敢看他被燒焦的半邊身,只能把目光移到他的臉上,這一下,他嚇得後背汗毛直立。
不過區區片刻,長風的樣貌更加蒼老。
臉上的皮膚不但乾枯,而且,還浮現出了一塊塊的斑紋,有些像是人年老後的斑紋,但更深更黑。更像是……
屍斑。
晉王當年在軍中的時候,也曾經見過到那些一時來不及收斂的屍體,他們在死了幾個時辰後,身上就會出現斑紋,而且越來越多,就和現在的長風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長風的道袍已經撕裂的七零八落,在沒有衣袖遮掩的手臂上,也長滿了類似的黑斑,一塊一塊,大大小小,光是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這種只有死人身上才會長的斑紋。
而長風,竟然還活著!他現在到底還是不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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