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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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繞在他腳邊親熱地喵喵叫,前肢扒著他要抱抱。
顧知灼福禮道:“督主。”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再看了看他。
他離著窗戶足有一步,能看到什麼才有鬼呢。
好歹也該把窗戶紙給捅破啊!
這彆扭的性格也不知道是怎麼養出來的。
“督主,您不進去嗎?”顧知灼忍不住問道。
沈旭沒說話,不理人,也不理小貓咪。
小貓咪委屈,在他的衣袍上蹭來蹭去。
顧知灼走到他跟前,側首提議道:“要不,我去把她叫出來?”
“不許去。”
沈旭臉色一黑,按住她的單肩,表達的意思很明顯:你要敢叫,我就打斷你的腿。
顧知灼嗤笑,下巴一仰,對他沒有任何懼色:你打打看?
這位顧大姑娘每回都偏愛和督主明刀明槍的幹仗,嚇得他直抽抽。盛江默默地又退開了好幾步,緊貼著樹,只當自己不存在。
過了一會兒,終於是沈旭先開了口:“是我弄丟了她。”
“……那一天,我在懸崖邊發現了姐姐的腳印,我想爬下去找她。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後來,有人攔住了我。”
“我認得他,他是爹爹的好友,江叔。江叔帶來了十幾個人,說他們是特意來救我們的。他痛哭流涕,他懺悔,他說他們是太害怕了,先前才會預設殷家是馬匪。但是,殷家滿門盡滅,他們實在於心不忍,趁亂悄悄跑了出來。”
“我信了,我告訴他們姐姐掉下了山崖,我求他們幫我找姐姐。”
“你猜猜,後來怎麼樣?”
顧知灼斜著眼睛看他:“我為您算過一卦的,在莊子上。”
沈旭放下手,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從輕到重,漸漸癲狂,雙目是嗜血一樣的紅,湧動著恨厭和悔恨。
他是在笑自己,嘲笑那個願意相信別人的自己。
“江叔的人從背後一個悶棍朝我打了下來,醒來的時候,我被裝進了一個布袋子裡。”
“他們說,把我帶回去領賞去。”
他再一次被他曾一心想救的黑水堡城背叛了。
簡直蠢的死一萬遍都不夠。
在被打悶棍的時候,沈旭用最後的意識把隨身的玉佩砸在了地上,又把一塊碎片死死攥在掌心裡。就是用這塊碎玉,他慢慢割開了綁著手腳的繩子。
割開了布袋。
也割開了那些人的喉嚨。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
“後來,我再去找姐姐,就找不到了。”
在崖下只有血,和破碎的衣裙。
如果不是他輕信了別人,他一定能找到她的。
“我弄丟了她。”
他攥緊了拳頭。
是他蠢笨致極,像個傻子一樣相信別人,結果付出了血淋淋的代價。
沈旭說完,轉頭就走。
知道她還活著就夠了。
如今他,骯髒透了,早已沒有資格再見她。
顧知灼在他背後喊道:“可是,您真的不打算見殷姐姐最後一面嗎。”
沈旭回頭:“什麼意思?”
“哎。”
顧知灼的手一抖,“不小心”把一方染血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沈旭下意識地低頭,眼底倒映出濃濃的血色。
“督主,您以為天道是這麼好騙的。”顧知灼比劃了一下匕首的長短,至少誇張了一倍,“這麼長的一把匕首,從心口捅進去,差一點點就沒命了。就算到了現在,我也不敢說她肯定能活。”
“你不是說大安?”
“哎,”顧知灼嘆了一口氣,故作為難地說道,“您要知道,殷家姐姐是被當作陣眼的。”
陣眼?
這個詞沈旭在長風和晉王的口中聽到過幾回了。
“陣眼陣眼,那就是和陣法融為一體的,轉運陣破了,陣眼豈會沒事?更何況她還受了這麼重的傷。”
“督主,若不是連動都動不了,殷家姐姐又豈會不會追出來。”
“您站在這裡,連我都認出來了,她會認不出嗎?”
三言兩語中,種種不安的情緒在沈旭的心底醞釀和放大。他被她越說越慌,幾乎顧不上去思考,調頭朝裡頭奔去。
在準備推門的那一剎那,沈旭反應了過來,眯著雙眼回頭看她。
差點讓她給哄了!
她說的越誇張,就越表示,人沒事。
目光相視,顧知灼聳聳肩,絲毫不在意假話被揭穿。她從自己的荷包裡頭摸出一根發繩,遞了過去:“諾。”
沈旭盯著發繩看了一會兒。
“新的!”
這個人的脾氣真不討人喜歡。
嘖。終於,沈旭高抬貴手接了過去,他摘下發冠,烏髮跟著垂落在肩上。
沈旭用髮帶把自己的頭髮綁成了一個馬尾,然後,再把身上的那件紅色麒麟袍脫了下來,連著玉佩荷包什麼的一塊兒丟了。
盛江:?
不懂,但督主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低眉順目地撿了起來。
沈旭索性把玉板指也扔給了他,除去了這一切,他仿若還是十年那個殷家少年,如月皎皎。
而非如今這個雙手沾滿了人命和血腥,靠著毒辣和不擇手段一路走來的東廠督主。
沈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他的手放在門上,又一動也不動了。
這是一種近鄉情怯般的恐慌。
顧知灼看著都替他累得慌。
她把門開啟,動作快而敏捷地在他背後一推。
盛江:!
沈旭一時失察,踉蹌地跌了進去,顧知灼順手又把門一關。
再一回首,盛江用一種像見鬼了一樣的表情看她。
“你、你……”
“手別亂指,你家督主平日裡瞧著殺伐果斷的很,其實還挺墨跡的,就這麼點小事,怎偏想不明白了呢。”
沈旭被推進了去,哪怕隔著一扇門,也清楚地聽到她在說什麼。
氣笑了。
這一笑,原本的猶豫不決似乎也淡去了一些,沈旭深深吸了一口氣,一步步往前走。
這只是一間小小的廂房,佈置簡單,連一點多餘的擺設的都沒有,和姐姐當年雅緻的閨房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從前頭走到屋裡,也就區區幾步。
額?
沈旭以為至少還會有一扇門擋著,讓他再好好想想,誰知腳步剛一拐,他就這麼直愣愣地和靠在榻上的人四目相對。
完了。
再跑也來不及了。
沈旭的雙腳倒退著往後挪,眼神飄忽。
“站住!”
沈旭腳步一僵。
歸娘子殷惜顏坐直起身,看著眼前的青年,用目光描繪著他的眉眼。
他和少時很不一樣,但是,她一眼就認出了他還是那個喜歡跟在她後頭跑,和她一起學珠算,學相馬,學看帳的小少年。
殷惜顏眉眼中躍動著的雀躍與歡喜。
“過來。”
沈旭磨磨蹭蹭地往前走,走到了她的榻前。
她的虛弱不堪,她臉上的疤,她心口殘留的血,都讓沈旭的心也刺痛的難受。
“羨哥兒。”
殷惜顏展顏一笑,笑容有若繁花綻放:“你長高了。”
沈旭:“……”
他看著那隻向自己伸過來的手,無數個夜裡的噩夢和後悔在這一刻重疊在了一起。
沈旭握住了,就跟在夢中做過的一樣,緊緊地握住了。唯獨在這一刻,再沒有分開。
“姐姐……”
“哎。”
“姐姐。”
“在呢!”
噩夢在最後的最後,終於變了。
原來,他這個從深淵地府裡爬出來的人,也是能夠等到陽光的。
顧知灼在外頭等了一會兒,見沒什麼動靜,放心了。
她向盛江道:“我開個方子,是給裡頭那位殷家姐姐的,盛大人命人去抓三副,煎好就能喝。”
盛江:“……是。”
自己得趕緊去幹,搶在主子吩咐前,主子知道了一定會誇自己有眼力見。
顧知灼用炭筆在隨身的黃紙上把方子寫完交給了他,又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一遍,盛江恨不得問她借來炭筆抄下來。
把話說完,她招唿了一聲晴眉,先走一步。
順便把“孤苦無依”的貓也帶上了。
“說說吧,什麼情況?”顧知灼興致勃勃地問道。
晴眉原原本本地說了,包括她見到的,還有,在來天熹樓的路上特意問盛江的,顧知灼基本上還原了個七七八八。
好玩!顧知灼聽得眉飛色舞。
“姑娘,”晴眉好奇地問道,“為什麼晉王和妖道不太一樣。妖道被帶走的時候,奴婢瞧見了,他跟死了兩天又被挖出來的一模一樣,就算說是死人都有人信,倒是晉王,好像還挺正常的。”
“長風是施術者。”
“其他人不過是稍晚些,一個也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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