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88頁
衛國公痛哭哀嚎。
還未入仕途浸染過的學子,大多天性純良,衛國公一哭,他們頓時感同深受,一想起自己當年還曾寫過文章咒罵廢太子,就悔得不行,懊悔地連連痛哭。
又哭又喊,又哇哇叫著去撞牆,看得錦衣衛們一愣一愣的。
所幸錦衣衛這些日子都練過怎麼攔人撞牆,一拉一個準,可還是抵不住有人趴在地上跟著衛國公一起哭。
哭著哭著,衛國公打了一個響嗝,大聲道:“求皇上為廢太子平反!”
顧知灼心裡悶笑,哀痛的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衛國公這胡攪蠻纏的勁頭,還確實有些能耐的,也對皇帝的性情瞭若指掌。
皇帝扛不了壓力,又不是一個有主意的人。
皇帝遇事喜愛逃避,在朝上向來是任由臣子們先爭一輪,誰爭贏了他就向著誰。所以朝上才會是如今這番三黨分庭,各為利益的局面。這些是上一世,公子教過她的。
她道:“皇帝要妥協了。”
皇帝目光不定。
四周各種各樣的聲音縈繞在他的耳邊,他們的逼迫,哭喊,都讓他無所適從。
從前先帝在朝上的時候,一言可定江山。
而如今,自己說的話壓根不管用,他們都在逼他。
“求皇上昭告天下!”
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宮,躲開這一切。
“朕。”皇帝咬了咬牙,艱難地吐出了這一個字。
就算廢太子沒有弒君又如何,都過去六年了,廢太子早投胎去了。
自己才是先帝定下的繼任之君!名正言順。
平不平反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皇帝在心裡這麼對自己說,現在是安定人心要緊,等他身子好了以後,再慢慢來和他們算這筆帳。
這麼一想,皇帝的心定了幾分。
他心中有再多的不甘和憤恨,如今也只能道:“傳朕旨意,妖道長風因一己私利,對先帝下毒,先帝中毒駕崩,長風為逃避罪責,嫁禍廢太子,以至太子被廢自戕。”
“現朕查明真相。妖道長風已誅,廢太子無罪,其棺當遷入皇陵,其靈應供奉太廟。”
“當昭告天下。”
“廢太子從未謀害先帝,朕自當追封。”
皇帝一字一頓,艱難地把話說完了,他的右手握緊了鐵籠的欄杆,唯有這樣,才能讓他撐下來。
“皇上英明!”
衛國公也不哭了,他跪直起身,頭一個喊了起來。
“皇上英明!”
他的嗓音還有些悶。
學子們已經把帶頭撞牆的衛國公視為清流,他們也紛紛跟著高聲,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一聲壓過一聲。
“廢太子無罪!”
佔據了半邊天空的烏雲漸漸消散,露出了雲下的太陽。
悶悶不絕的雷聲也跟著消失了,晴空萬里。
顧知灼露出淺淺的笑意。
下一瞬,她笑容一滯,胸口湧起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劇痛,遠比曾經的任何一次都要痛。
她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謝應忱的手臂扶在了她的腰間。
“來人,擺駕。”
皇帝的臉色終於好一些。
話還沒有說完,衛國公又往前挪了幾步,俯首叩拜。
他抬起臉來,露出了脖子上纏了好幾層的白紗布,一副垂垂老矣,滿身傷病,但依然追逐著正義公理的錚臣。
他唿喊道:“求皇上為太孫正名。”
皇帝勐地看著他,雙眸銳利的彷彿要變成一把刀子,把他生吞活剝了。
宋首輔衝衛國公暗暗豎起了一根大拇指。他這是拼命地要在辰王面前露臉,想要後來者居上呢。
衛國公梗著脖子道:“先帝下旨冊封太孫,先前因著太子之過,太孫被牽連,可如今既然太子無罪,太孫也理該正名。”
宋首輔立刻跟上:“皇上,太孫當為國之儲君!”
皇帝忍了又忍。
他有兒子,為什麼要立一個侄兒為儲君,荒唐!
“太孫名正言順!”
顧以燦回首悄聲道:“你不說上幾句,趁機再逼一逼……”
話還沒有說完,他聲音一滯。
方才還埋在他肩上笑得正歡的妹妹,正在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而謝應忱的注意力早就不在皇帝那兒了,他側首,狹長的雙眸眯起,喉嚨發緊道:“先下去,我們去太清觀。”
謝應忱心緒很亂。
她往日裡瞧著一向康健的很,東躥西跳,活力十足。但是謝應忱卻是知道的,她時時都在承受著違抗天道的苦,她越是往前邁一步,所承受的苦頭就越大,沉痾宿疾,積壓她的身體裡。
那天發現伴星暗沉,謝應忱已經相當不安了。
而現在,她更是前所未有的虛弱。
“好。”顧以燦答應了一聲:“我帶妹妹去,你先忙。”
“我去。”
父親平反已成定局,有沒有他在並不重要。
沒有任何事比得上夭夭。
顧知灼擺擺手,有些虛弱的說道:“我已經好了。”
這一把天道輸慘了。
難怪生氣了。
顧知灼愉悅地悶笑著:“先把……”
她想說,先把這兒的事收個尾再去給師父請安,話還沒有說完,她的眼前突然一黑,緊跟著,頭朝下栽倒了下去。
謝應忱反應極快,把她穩穩地摟在了懷裡。
顧知灼能夠感覺到胸口持續的悶痛,也能夠聽到謝應忱焦急的唿喚,她想說自己沒事,可是,她的眼皮沉沉的,就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好累。
想睡……
顧以燦都快急瘋了,連聲喊著:“妹妹!妹妹。”
謝應忱立刻拿出了無為子給的丹藥,塞進了她的嘴裡。
丹藥入口即化,化為了藥汁,從喉嚨裡滑下。
顧知灼的氣息略微平穩了一些,顧以燦俯身把她抱了起來,往城樓下跑去,謝應忱緊緊跟在後頭。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帝的身上,幾乎沒有人留意到他們的動靜。
也就禮親王,回頭想把謝應忱叫過去問問他的打算,忽而就發現他不在了。
禮親王:?
怎麼這個時候亂跑!
謝應忱跟著顧以燦一口氣跑到了城樓下。
顧知灼不讓他騎馬,於是,謝應忱進進出出都是坐的馬車,宮門前就停有辰王府的馬車。等顧以燦把人在馬車上安頓好,謝應忱立刻說道:“燦燦,直接去太清觀。”
顧以燦遲疑了一下,想說是不是先去趟醫館,但想到妹妹是道門中人,一咬牙,同意了。
午門的學子們全去了城樓上頭,馬車一路出來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重九趕著車,直奔城門。
謝應忱拉著她的手,她的掌心冰冰涼涼的。
顧知灼總是嫌棄他的手涼,而如今,她的手比他更涼。
那顆暗淡的伴星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謝應忱把她的手攥在了掌心中,想用自己的體溫讓她的雙手暖和起來。
顧以燦焦躁地掀起車簾,想看看到哪兒了。
“你們聽說了沒,原來廢太子沒有毒害先帝。”
“皇上已經下詔了,是個妖道乾的,人就在午門。”
“我去看看。”
街道上,到處都是這樣的聲音,也有一些人正往午門的方向趕去。
在喧鬧中,馬車很快就馳出了京城。
京城距離太清觀需要一個多時辰,一路上快馬加鞭,等他們到的時候,天色漸暗,觀門已閉。
顧知灼這幾個月來常來常往,有時還會住上幾日,又時不時地讓人送些東西來,上到觀主,下到小道童待她跟同門師姐妹一樣親熱。
謝應忱叩響山門後,小道童立刻把他們迎了進去,又趕緊去稟報觀主。
謝應忱在前頭領路,顧以燦抱著妹妹很快就到了後山的小跨院。
“哎喲。我的倒黴小師妹!”
“快進來。”
清平剛得了訊息就迎了出來,見她這氣息奄奄的樣子,也急了,連忙帶他們進去,快步匆匆地說道:“師父有一卦算不太明白,正在閉關呢,貧道這就去叫他。”
顧知灼在這個小跨院裡是有自己屋子的,顧以燦剛把她放在榻上,無為子也到了。
無為子依舊是一身簡簡單單的道袍,竹釵束髮,他走得有些急,兩袖飛揚,連一向梳得整整齊齊的髮髻也顯得有些凌亂。
“灼兒!”
他一進屋,看了一眼榻上問道:“忱兒,是怎麼回事?”
“師父。”謝應忱起身見禮,顧以燦也乖乖地稱唿了一聲“師父”,讓開了位子。
“我們方才在午門,夭夭今兒的臉色一直不太好……”謝應忱在一旁與他說著事情的經過,一直說道,“皇帝聖旨,太子無罪,緊跟著沒多久,夭夭就突然暈了過去。”
無為子坐到榻邊,給她診了脈後,拿出了銀針。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