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89頁
他的銀針和顧知灼用的一模一樣,都細若髮絲。
無為子的手法更穩,也更快,幾針下去,顧知灼的眼皮顫了顫,冰冷的雙手有了些溫度。
無為子一邊施針,一邊說道:“……貧道方才佔過一卦。”
他們到的時候,無為子正在閉關解卦。
“卦象有些複雜,貧道多花了一些時間。”
謝應忱喉嚨發緊地問道:“卦象和夭夭有關?”
無為子點頭,他在卦象上看到了新的天命在漸漸成形。
這丫頭橫衝直撞,真的讓她做到了。
“逆天改命,是要承受代價的。如今天命變了,長久以來,所有強壓著的反噬和病痛,就同時加諸到了她的身上。”
這一回,是徹底壓垮了她。
無為子又落下一針,擔憂地看著她沒有血色的臉頰。
“痴兒呀。”
“師父,該怎麼辦?”
“怎樣才能解如今之困。”
謝應忱和顧以燦齊聲問道。
“重定天命。”
這句話,無為子先前也說過。
然而,如今天命動盪,不知吉凶,就連無為子的卦象也看不透。
唯有新的君王御極正位,才是真正的重定天命。
謝應忱側首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頰:“師父,我想與她一同分擔反噬,這樣她是不是就好些?”
無為子看著他,問道:“你不怕折損壽元。”
謝應忱但笑不語。
無為子思吟片刻,道:“那就……”
“沖喜吧。”
額。
“貧道記得,你們倆的婚事,還沒有下聘?”
“是。”
只提了親,他和顧家長輩商量過,等到夭夭十月及笄後,再下定請期。
“清平,你去把為師的新煉那瓶丹藥拿來。”
無為子繼續下針,慢慢地說道:“儘快先寫下婚書,把婚書交給貧道。如今的天命應在了你的身上,你們倆一旦性命相連,你的氣運就能夠暫且護著她。”
清平把那一小瓶的丹藥拿了過來。
無為子倒出了一顆喂她服下。
收針。
“灼兒,醒來。”
無為子的聲音中用了祝由術,顧知灼的長睫輕顫了幾下,勐地睜開了雙眼。
她對上了謝應忱溫和的雙眸,在他的瞳孔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道:“我們成親吧。”
顧知灼微微張嘴:“啊?”
不是!她就累的稍微睡了一覺,怎麼就要成親了呢?
作者有話說:
第172章
顧知灼一臉茫然:“這麼快?”
“好不好?”
“好。”
她愉悅地應了,目光純淨。
顧以燦心裡頭酸酸的,自打孃胎起就一直一直在一起,沒有分開過的妹妹,馬上要去別人家了。這讓他怎麼想怎麼不爽。
要不是需要謝應忱給妹妹沖喜,他肯定要把妹妹留到二十歲,不對,至少也要二十五歲!
顧以燦的鳳眼溼漉漉的,簡直快要哭出來了。
妹夫什麼的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最最討厭的人!
茫然了片刻,顧知灼終於清醒了。
對她來說,也只是睡了一覺的功夫,記憶還停留在胸口的劇痛,後來很累很累,累得不想起來。
但很快,她就發現,這確實不是累的睡了一覺的事。
她笑吟吟地喚了一聲“師父”,想要爬起來的時候,四肢疲軟無力,僅僅只是坐起身這樣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也辦不到。
再一想先前的胸痛,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顧知灼嘀咕著:“天道真小氣。”
顧以燦坐在榻沿,扶她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向來張揚到極致的眉眼中,帶著濃濃的憂色。
哪怕是在戰場上,身陷險境,九死一生,也遠比不上現在的焦慮。
“你這痴兒。”
無為子甩出拂塵,輕飄飄地打在她的肩膀上。銀絲拂過了她的臉頰,他板著臉道:“這下滿意了?”
無為子五感敏銳,同樣能夠看到她身上天厭的氣息又加重了幾分,天道怕是恨不能降下天雷把她噼成灰。
“一點也不知道收斂。”
“一股子蠻勁,莽著頭到處亂撞。”
“撞得頭破血流了吧。”
無為子虎著臉,訓斥道。
“撞痛了還不聽話!”
“為師說的話,你有哪句認真聽過!”
師父管教弟子,天經地義,謝應忱和顧以燦都不敢插嘴。
顧知灼衝他嘿嘿笑,撒嬌地捏著他的袖口,搖了搖:“師父……我錯了。”
但是我不改。
“您別生氣嘛。”
您再氣我也不改。
“我聽話。”
再聽話我也不改。
“師父~”
她的嗓音因為虛弱有些有氣無力,顯得又嬌又軟。
無為子從來沒有養過女娃娃,觀裡小子們全都是糙養大的,反正只要有一碗米在,他們就不會把自個兒餓死,有一件道袍在,甭管是誰的,他們都不會把自個兒凍死。
這唯一一個女娃娃,哪怕明明白白的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花言巧語,十句話裡面大概只有“師父”兩個字是真的,她一撒嬌,他照樣沒轍了,只好裝聾作啞只當作沒看懂。
無為子捋了捋白鬚,嚴肅道:“知錯就好。”
“罷了罷了。”無為子眼眸深邃,摸了摸她的發頂,聲音柔和了下來,“有為師在。你莫怕。”
顧知灼眷戀地把頭靠在她師父的手臂上。
她的長睫微微垂下,掩住了眼底湧動的情緒。
師父永遠待她都那麼好。
上一世她拼得遍體鱗傷,也唯有師父一直在她身邊伴著她護著她。
哎,這丫頭啊。無為子慈愛的面容中帶著心疼。
他示意顧以燦讓她躺下去,又道:“忱兒,燦兒,你們先回去吧。灼兒暫且先留在觀裡。”
“是。”
謝應忱起身做了個長揖。
顧知灼虛弱成這樣,連坐都坐不起來,自然還是留在觀裡,有師父看顧著為好。
“師父,下聘該擇在哪一日?”
謝應忱不敢有半點怠慢。
無為子問他要了生辰八字,掐指一算:“九月初十。”
也就是還有五天。
從時間上來算,還是挺趕的。
“燦燦,我們先走吧。”
顧以燦猶豫了一下,想多陪妹妹一會兒,謝應忱說道:“再不回去,要關城門了,還得要商議一下下聘的事。”
這是正事。
“妹妹,那我先走了。”顧以燦依依不捨,“我明天再來。”
“有師父在呢,怕啥。”
顧知灼回首,討好地衝著無為子一笑。
拂塵輕拍了一下她的額頭,顧知灼趕忙誇張地用雙手捂著額頭,可憐巴巴地眨眼睛。
顧以燦和無為子道了別,磨磨蹭蹭地走了。
來的時候他們快馬加鞭,回去的時候,同樣也是緊趕慢趕,總算趕在城門關閉前進了城。
不過離開了兩三個時辰,整個京城如同燒開的沸水,大街小巷全都在議論著廢太子和先帝,從城門進來時,不少百姓邊哭邊抹眼淚。
曾經,廢太子弒父,十惡不赦,滿身罵名。
現在再回想起來,能想到的就只有廢太子的好。
謝應忱聽在耳邊,久久沉默不語。
他還記得,當年他去涼國為質時,從宮門到城門,這一路上,鋪天蓋地而來的唯有唾棄和詛罵。
馬車在沸騰的大街上馳過,等到了鎮北王府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顧以燦跳下馬車,問道:“你進去坐坐?”
不管再怎麼看不順眼,謝應忱願意給妹妹沖喜,與她命線相連,顧以燦對他的態度也和善了許多。
謝應忱搖頭道:“我不進去了,我還要去一趟禮親王府。”
除宋首輔外,也還需要一位長輩一同去鎮北王府為他下聘。
儘管日子定的很急,謝應忱也不願意過於隨意,該有的都得有。
很好。顧以燦露出了幾分笑意,朝他揮了揮手,直接先回了府,這件事也得趕緊和祖母,叔父商量一下。
謝應忱放下車簾,朝外頭說道:“去禮親王府。”
馬車又開動了起來,這一趟,直奔王府街。
禮親王也剛剛從含璋宮回府不久,一身疲憊地讓王妃幫他揉揉頭,聽著王妃絮絮叨叨著他再這麼忙,早晚又得中風,然後,就聽說謝應忱來了。
“這小子,總算還知道來找本王。”
禮親王讓人把他迎了進來,自家侄孫,王妃也沒有迴避。
“剛剛在午門,他說走就走,可算回來了。”
“王妃呀,本王跟你說,這小子滿眼都是他媳婦,對自個兒的事一點兒都不上心。”
“顧家丫頭,這兇的嘞。哎哎,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是沒見著,他對著顧家丫頭笑起來時的樣子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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