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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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突然?
“是。”
祝嬤嬤也沒有刻意地討好,一板一眼地回道:“今日巳時剛過,宮裡來了一位姑姑,是皇后娘娘身邊的。皇后娘娘傳太夫人和大姑奶奶進宮說說話。太夫人和大姑奶奶大妝後,巳時過半出的門。”
巳時,也就是她剛到太清觀不久。
顧知灼的心裡咯噔了一下,宮裡不但叫了太夫人,還叫了姑母,這不對勁啊。
宮中宣召,極少有當天宣,當天就要見的。更何況,姑母是出了閣的姑奶奶,皇后娘娘要見,也該去靖安伯府宣。
莫非靖安伯夫人進宮告狀去了?
這麼一想,顧知灼連聲問道:“阿蠻呢?也帶進宮了?”
“表姑娘在夫人那裡。”
阿蠻在府裡。可顧知灼不知怎麼的,反而更慌了,心就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似的。
她沒有多問,腳步匆匆地從東西穿堂出去,趕到正院,結果季氏不在正院,說是去了花園,顧知灼只得又去花園,一路問著下人,總算在水雲榭見到了季氏和顧琰。
顧琰生得虎頭虎腦,眉眼精緻,拿著一把彈弓在水雲榭周圍跑來跑去,時不時就用琉璃珠子對著小鳥打,他看歲小,準頭也差,他沒打中就開始扔琉璃珠子,驚得鳥雀四下亂飛,全都躲進了樹冠裡。
周圍一隻鳥都沒了,顧琰不開心地跺了跺腳。
顧知灼的眉頭緊皺,顧琰如今不到六歲,還沒有搬到前院,就和季氏一同住在正院。
重生以來,她一直都特意避開見顧琰,因為她有點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他。
上一世,顧琰襲了爵,繼承了這諾大的鎮國公府,顧知灼本來應該慶幸的,慶幸顧家還有血脈留下。呵,後來呢?沒過幾年,顧琰就當眾說祖父確有不臣之心暗養私兵,說爹爹在北疆串通馬匪貪墨朝廷軍餉,說顧家幾代戰死沙場的男兒戰時乞降,臨陣脫逃,死有餘辜!
時隔一世,再見到顧琰,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瀰漫在她心頭。
“灼姐兒。”季氏含笑地喚了她一聲。
季氏是孀居之人,只穿了一身素色衣裙,粉黛薄施也不掩她的風姿動人。
顧知灼抬眼看了一圈,不見阿蠻,就先上前見了禮:“母親。”
她想問阿蠻,忽而眉心一動,看向了季氏坐的美人靠,上頭扔了一隻五彩斑斕的鳥兒,奄奄一息,不知死活。
這鳥兒顧知灼熟悉的很,就是每天正午都會飛到姑母的院子裡梳羽毛的那隻。
是阿蠻最喜歡的那隻。
前幾天,姑母特意帶阿蠻去了鳥市挑鳥,阿蠻看了一圈都不要,就偏愛這隻,就算這只不愛搭理她,她也每天開開心心地定點蹲著它來梳羽毛,還弄了好多好吃的哄它天天來。
怎麼會……
彩鳥抽了抽腿,顧知灼用雙手託了起來,簡單檢查了一遍,發現它左邊翅膀骨頭斷了,是被撞斷的,顧知灼又看了一眼滾落一地的彈珠。
還好,不是致命傷,帶回去好好養養應該能活,不然阿蠻得傷心壞了。
“我的!”
顧琰見顧知灼拿了自己的“獵物”,立刻跑了回來,對她伸出手:“給我。”
沒規矩。就算是年歲更小的阿蠻也知道見著兄姐得先行禮。
顧知灼故意冷著他,只問季氏道:“母親,阿蠻呢?”
“灼兒。”季氏笑得溫柔,“你找阿蠻嗎,她……”
“阿蠻回她自己家去了!”
顧琰突然來了這麼一句,又把手伸過來了一點:“給我!”
顧知灼:“你說什麼?!”
見她沒有把鳥給自己的意思,顧琰跳起來就要從她手裡搶。
手伸過去還沒有碰到,顧知灼直接就是一巴掌打在了他的手背上。
啪!
她又問了一遍:“阿蠻在哪兒?”
顧琰的手背被拍紅了一片,精緻的小臉上充滿驚愕和憤怒,他生氣地大叫起來:“顧知灼,我討厭你!”
“灼姐兒!”季氏驀地變了臉色,向來溫婉的面容有一刻接近扭曲,“你在做什麼?”
季氏伸手就要把兒子摟進懷裡,結果顧知灼不客氣地直接按住了顧琰的肩膀,她刻意沒有卸力,顧琰也不知道是怕還是痛,“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季氏趕忙去拉她,一旁嬤嬤們也慌了神,跑了過來。
“誰敢動!”顧知灼面孔一板,冷聲道,“我今天就叫人牙子來。”
“母親當年進門,陪房只帶了三家人,如今您身邊的這些嬤嬤丫鬟,可全都是顧家的家生子,奴契不在您手裡吧,母親。”
季氏的嬌軀微微一顫,又羞又憤。
下人們遲疑著看看彼此,誰也不敢先當這出頭鳥。
顧知灼死盯著顧琰:“說。”
顧琰見季氏沒來救他,也不哭了,抽了抽鼻子,生氣地說道:“就是回她自己家了!”
“她不讓小爺我打鳥,小爺就叫秦家人把她帶走了,誰讓她不許我打鳥。”
顧琰說得顛三倒四,但有一點,顧知灼聽懂了——
秦家人把阿蠻帶走了。
“接著說。”
顧知灼手上的力道驀地加重,顧琰頓時痛得哇哇大叫,尖聲道:“就是小爺讓秦家人把她帶走的,誰讓她住在小爺家裡,還不肯把鳥給小爺。”
如今的顧知灼對顧琰的耐性極為有限,她隨手把顧琰往地上一推,指著顧琰的乳孃說道:“你說。”
乳孃成天都跟著顧琰,所以,顧琰做過什麼,她最清楚。
乳孃下意識地朝季氏看去,季氏慌張地摟著顧琰看他有沒有受傷,壓根沒注意到別的。
顧知灼朝晴眉一伸手,晴眉呆了呆,認命地把一直藏在袖中的一把匕首遞了過去。
匕首入手,出鞘,下一刻就抵在了乳孃的脖頸上,動作有如行雲流水,沒有一點拖泥帶水。顧知灼把匕首往下一壓,脖頸上立刻就是一道血線。
“大姑娘饒命。”
乳孃跪了下來,顫顫巍巍地說道:“午時剛過,靖安伯夫人就上門了……”
“敏娘!”季氏嬌豔如梅的眉眼變得有些森冷。
“說。”顧知灼又把匕首往下壓了壓,然後,一個冷眼瞥向了季氏。
乳孃眼睛一閉,一口氣往下說道:“太夫人和姑奶奶進宮去了,夫人就見了靖安伯夫人。靖安伯夫人說她是來帶表姑娘回去的,太夫人千叮萬囑過,夫人就沒有應。靖安伯夫人不肯走,非說要看看錶姑娘。”
“表姑娘當時不在,她要喂鳥,午時不到就先回了大姑奶奶的院子,四少爺主動說帶表姑娘過來,奴婢就跟著一起去了。”
“四少爺在大姑奶奶的院子裡,看到了一隻特別好看的鳥兒,就是您手上這隻。”乳孃清晰地看著自己的血一滴滴地落在衣襟上,她的身子瑟瑟發抖,說道,“四少爺用彈弓去打,鳥掉了下來,被表姑娘看到了,就跑過來推了他一把。四少爺很生氣,讓表姑娘滾。”
“表姑娘哭著去撿鳥兒。四少爺一氣之下命人把院子裡的丫鬟婆子全關了起來,還叫奴婢把表姑娘抱出來,給了、給了靖安伯夫人。”
乳孃小心翼翼地看著顧知灼怒火中燒的臉龐道:“後來,靖安伯夫人把表姑娘帶走了。”
作者有話說:
注1:孫思邈《備急千金藥方大醫習業》
注2:《周易》
第28章
顧知灼死死捏住拳頭。
她含怒的目光掃過季氏和被季氏摟在懷裡哇哇大哭的顧琰,這一刻,季氏就像是被毒蛇盯上一樣,花容失色。
顧知灼收回匕首,把鳥兒交給瓊芳讓她先帶回院子裡安置,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外奔去。
她現在根本顧不上理會季氏,上一世,阿蠻死在了五月初七。
現在是五月初一,照理說,應該還不到時間,然而,命運絕非一成不變。
阿蠻的死劫也是有可能會提前的!
她驀地停下腳步,喚住了瓊芳,冷聲吩咐道:“你去調些人,出城後一直往北走,有一個小村子,村子裡頭有一條河,你著人從這條河的上游開始,往下找,分散著找。”
“去前院,拿我的令牌調前院的人。”
上一世,阿蠻的屍身是在這個小村子裡找著的。
村子裡有個寡居的老婆婆,在洗衣裳的時候,看到她從上游漂下來,就撈了起來。
要不然,誰也不知道最終會漂到哪裡去,更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
瓊芳應了諾,捧著鳥兒跑得更快了。
顧知灼從袖袋裡拿出了羅盤,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在發抖,天池的磁針也跟著亂顫。
冷靜!
一連默唸了好幾遍,她終於拿穩了羅盤。
她算不出阿蠻的死劫是不是提前了,也算不出阿蠻現在會在哪兒,但是,天道對任何人都會留下一線生機。
顧知灼算的就是這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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