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48頁
隨處可見無所事事,席地而坐的人。
顧知灼兩世都鮮少來北城,眉頭緊蹙。
岔路太多了,一條條衚衕縱橫交錯,羅盤的磁針轉了好半天都沒有停下。
她衣飾華貴,氣度不凡,一看就是官家姑娘,惹來不少人注目。
“大姑娘。”晴眉拉著馬繩靠了過來,輕聲道:“北城亂,這兒是北城的飛地,更亂。您別和奴婢分開。”
“您看那兒。”
晴眉示意她往左看。在衚衕的某個角落,坐了四五個面相兇惡的男人,他們正勾勾地盯著顧知灼,見她看過來,又假裝低頭私語。
“這是群人牙子,專給那些二三等的私窯送人的。”晴眉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道,“就是那種會在路上把姑娘敲暈綁走的人牙子。”
作為東廠養出來的探子之一,晴眉對這些陰私地裡的事知道的要比顧知灼多的多。
“喲。”
許是發現她們在看,那夥男人中的一個站了起來,走路一搖三晃,流裡流氣地說道:“姑娘,就你們兩個,是來找人的?我叫王小四,對這兒熟的很,姑娘要找誰,問我就是……”
他說著話,突然揚起手,一團粉末隨風籠罩了過來,是濃郁的劣質蒙汗藥的氣味。顧知灼眼神一冷,右手從腰間抽出連弩。
她沒有半點猶豫,抬手瞄準,扣下扳機。
嗖!
鐵矢破空而出,貫穿了王小四的肩膀,鮮血從他傷口湧出。
鐵矢的力道很大,箭尖劃過時,擦斷了他胸口的肋骨,他痛得蜷縮成一團,嘴裡一口一口地吐著鮮血,又尚未致命。
那群圍在一起的男人嚇了一跳,頓做鳥獸散。
顧知灼丟了一顆藥丸給晴眉,自己也塞了一顆,蒙汗藥帶來昏沉感很快散去。
“認著人。”她對晴眉道,“等今兒事了後,跟京兆尹說一下,拿著俸祿又不好好幹活,那他就別幹了。”
事有輕重緩急,現在她是顧不上理會他們了。
“是!”
顧知灼忽而心念一動,翻身下馬,走到了唿天喊地的王小四跟前,她揪著他的衣襟,把他提了起來。
“我問你。”
王小四痛得面容扭曲,強撐著嚷嚷道:“你、你不打聽打聽老子是誰!敢動老子,老子非弄死你這賤人!”
顧知灼左手握住插在他肩膀上的鐵矢,輕聲反問:“是嗎?”隨即手臂勐地用力一扭。
“啊啊啊啊啊。”
王小四撕心裂肺的慘叫著,眼淚鼻涕煳成一團,滿臉哀求。
沈貓興奮地喵喵叫,尾巴掃過她的手腕。
“會不會好好說話了?”
“會會。”
“你說這兒你熟?”
“是是。”
“我問你,方才有沒有陌生人經過,就是那種一看就不屬於北城的人。”
“沒……”
顧知灼虛握著鐵矢露在外頭的部分:“好好想想,再回答。”
她的嘴角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嚇得王小四打了個哆嗦,擠盡腦汁地想了又想:“有有!”
“是、是五六個男人,其中兩人手裡各提了一個大桶。”
王小四隻想趕緊打發了這個羅剎,聲音顫得不成調:“我也不知道桶裡是什麼,晃盪作響的,像是水,很重。”
“我還去悄悄摸了一下,摸到了這個。”
他從袖袋裡掏出了一條狼牙項鍊,王小四覺得能賣幾個錢就留著了。顧知灼認得出來,這是涼國的狼牙護符。
找對了!
這麼說來,桶裡的應該是火油。
“他們往哪兒走了?”
“先是往左再往右再往左,拐進第二條衚衕……”
“說的都是真的?”顧知灼掐指問道。
王小四捂著肩膀,連聲哭道:“是是!姑奶奶,小的不敢騙您。”
確實沒說謊。
晴眉:“大姑娘,要不要等其他人來?”
顧知灼微微仰頭,感受著風從臉頰拂過的方向。
“來不及了。”
衚衕狹窄曲折,房屋又都緊緊挨著,單單是眼前這條衚衕就至少塞了有上千人。
一旦火起,風一吹,火勢定會順著這些稻草房,爛瓦房迅速蔓延,吞噬。就徹底沒救了。
“我們先去看看。”
顧知灼策馬先行,對緊跟著在身邊的晴眉安撫道:“若真不可為,我不會逞強的。”
晴眉:“……”
不會逞強?不信!哼哼,倘若事不可為,姑娘肯定會讓它變成“可為”!晴眉眉眼彎彎,這樣的姑娘,她最最喜歡了。
貓從顧知灼的懷裡鑽出來,趴在玉獅子的馬頭上,小爪子扒拉著鬃毛,尾巴尖興奮地一顫一顫的。
玉獅子扭頭不快地衝它打了響鼻。
喵嗚喵嗚!
“玉獅子,別亂看,小心撞上。”
“貓,抓緊了。”
顧知灼策動馬繩,馬速加快了幾分。
她們按著王小四所指的方向,在狹小的衚衕中疾馳,越往前,貓就越興奮,耳朵豎得筆直,彷彿前頭有什麼讓它十分期待的東西。
“咪!”
玉獅子一馬當先躍出了衚衕,視野驀地亮了幾分,顧知灼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隨即,一股濃烈的火油味撲鼻而來,嗆得她喉嚨發緊。
她目光掃過,定格在了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多稜。
在距離多稜不遠,還停了一輛馬車。馬車的帷布遮著,也不知道里頭有沒有人。
在他們的周圍橫七豎八地躺了四五個男人,全都穿著粗布衣裳,胸前或後背是猙獰的刀傷,一刀斃命。
周圍的地面牆面溼了大半,再加上空氣中這濃郁的氣味,顯然火油已經潑上。多稜其中一個手下的手裡拿著一個點燃的火摺子,正要丟出。
“多稜!”
顧知灼用涼語高聲直唿。
多稜回首看了過來:“是你?”
“大王子。”顧知灼含笑打了聲招唿,彷彿是多年的好友,“我們談談?”
她抱著貓從馬背上躍下。
多稜一見便知她來意,這位顧大姑娘就是根難啃的骨頭,讓他一再受挫。
不知從何得來的訊息,竟然還追到了這裡!
多稜故意輕佻道:“顧大姑娘有什麼話,等會兒慢慢說,慢慢談。或許顧大姑娘……是想到我的帳子裡,就我們兩人,細細說來?”
“若談的是大王子你的生死呢?”顧知灼笑容不達眼底,“比如說,大王子這趟為何會來京城?”
“讓我猜猜,你一開始應當沒有送嫁的打算,只是‘偶然間’聽到涼王與人說起大啟朝內鬥厲害,你便自動請纓,走了這一趟,對不對?”
多稜的眼神驟然一冷。
他第一反應是,她在自己身邊的安插了人。
顧知灼察言觀色,笑語晏晏:“也對,送親而已,又何須勞駕大王子你。”
顧知灼持著連弩的手臂緊繃。
直接攻擊是最不保險的,四下全是火油,就算她能做到一箭斃命,火摺子一旦掉下,大火立馬就能躥上來,風一吹,嘩啦啦一下子,大家都得完蛋。
“顧大姑娘,你要是想要拖延時間,怕是要失望了。”
火摺子還在燃燒,濺起的火星落在火油上,頓時躥起了一縷小小的火苗。
火苗跳動了幾下,又化作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顧知灼唿吸一滯,臉上毫無異色:“拖延時間?原來大王子是要跑路啊。”
她雙手環抱於胸,後背靠在玉獅子的馬身上,懷裡抱著狸花貓,免得它太興奮跳下去。
抬眸間,她勾起淡淡的笑:“也對,皇帝大敗,大王子你也只能跑路了。要不然,大王子還想仗著你手底下這區區幾千人,佔了京城?”
“哎呀,我差點忘了,你的人就連鎮北王府都佔不了。”
顧知灼的聲音輕飄飄的,字字如刀,多稜聽得臉色一沉,他手底下的人更是一個個目露兇光。
皇帝敗了,連多稜也是一敗塗地。
一把火燒了京城,不但可以洩憤,還能趁亂而走,到時候誰也顧不上他。
多稜被她刺得心頭火起,冷言道:“顧大姑娘果真伶牙俐齒。”
他打了個手勢:“既然顧大姑娘想來‘送送’本王子,乾脆就別走了。”
三五個涼人兇狠地舉刀向顧知灼圍了過來,晴眉護衛在旁,虎視眈眈。
“走不走也無妨。”顧知灼沒有絲毫怯意,笑道,“大王子,你就算是跑出了京城,能不能活著回到你們王城,還難說。”
“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她的手指拂過沈貓油光水滑的皮毛,嗤笑道,“你們王上把你的命送給我大啟了。”
“不可能!”多稜一甩手,聲音裡是難以遏制的憤怒,“大啟人就是狡猾,休想要離間。”
“為何不可能?”
顧知灼的眉眼瞬間冷了下來,迎著涼人手中的刀,往前邁了一步,氣勢逼人:“涼王忌你厭你,與皇帝忌我父厭我父又有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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