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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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查,讓顧知灼注意到了季家。
六年前,季家曾以送節禮的名義來過京城,統共來了二三十人。
她道:“你往下說。”
“季家這趟來京,借住在了鎮國公府,待了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季家的長房長子也就是夫人的嫡親兄長,不知怎麼的,和夫人大吵了一架,季家當天就離京回了江南。那位季家長子在路上得了病重,人沒了。”
顧知灼略有所思。
“自那以後,季家每年的節禮,只由下人送來京城,季家再無人來過京城。夫人除了季表姑娘,與季家也沒有太多的往來。”
季家這一輩有三房人,且早已分了家。季氏是長房,而季南珂是三房的。
顧知灼沒有叫停,鄭戚就接下往下說道:“季華承就在這一年,發了一筆橫財,對外是說在閩州的一條商船上投了一筆銀子,商船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還帶了大量的貨物回來。他分了一大筆紅利。但是……”
“但是,季氏在前朝代代簪纓,這些讀書人最瞧不起的就是商人,季華承怎麼會有海貿的渠道。”顧知灼摩挲著手指,接著他的話尾說道,“這些商人精得很,可不會隨隨便便有人拿了銀子說投就能投的。”
“是。”
所以,季華承發家的銀子來源不對。
“就算真讓季華承找著了願意收他銀子的海船,他又哪兒來的本錢?從夫人的嫁妝就可以知,季家被壓了三代不許入仕,又經歷了一次亡國,底子空了。”
大姑娘真是敏銳。鄭戚面露歡喜,連連應是。
顧知灼屈起手指,輕輕叩著書案。
一下,兩下,三下……
她略略抬首,問道:“從夫人嫁進來後,季家一共來過幾回。”
“兩回。”
鄭戚答得很肯定。
“夫人嫁進府是在八年前,當時是由季家長房長子,也就是夫人那位已經去世的親長兄送嫁。”
一直把夫人送到了京城,又住在了半個月他們一行才回江南。”
“這是季家人第一次來京城。”
自打前朝亡國後,季家舉族就遷回到了老家,直到如今,也都住在江南。
“當時國公爺還是世子,本該親自去江南接親,以示鄭重。可那個時候,邊關告急,國公爺就隨老國公一同回了北疆,一點心力都分不出來。
“這樁親事定得急,先帝不願意過於失禮,就特旨讓禮部負責迎親事宜。當時的二皇子監管禮部,先帝就命他帶著禮部迎親的官員一同去江南,給足了季家的顏面。”
當時的二皇子就是如今龍椅上的那一位。
“鎮國公府沒有人得空,只得由小的帶了迎親的隊伍去。”
這些顧知灼並不知道。
那個時候她年歲還小,每天每天都還在想著娘,哭著入睡。
原來當年,竟是皇帝領了迎親的差事。
作者有話說:
第47章
時隔多年,很多事難以查證。
唯有——
“晴眉,你去夫人那兒討帳冊。”
顧知灼笑吟吟地吩咐一句,轉而又對鄭戚道:“你接著說。”
鄭戚還在想,夫人絕不會輕易交出帳冊的,聞言忙道:“是,大姑娘,季華承他在太元二十二年……”
晴眉出了門,直奔正院。
重重通稟後,季氏面無表情地見了她:“你家姑娘又要鬧什麼麼蛾子?”
晴眉笑得嬌俏:“夫人,我家姑娘讓您把帳冊都拿出來,姑娘知道您忙,不用您特意跑一趟,讓奴婢帶回去就成。”
季氏的面上浮起一抹厲色,不等晴眉把話說完,拿過手邊的茶盅就朝她擲了過去,茶盅“砰”的一聲落在她的腳邊,熱水,碎瓷,四散飛濺。
晴眉輕描淡寫地撣了撣衣袖,抖開了上頭沾著的些許茶水。
難怪姑娘讓自己來,瓊芳沒自己的好身手,一不小心得遭殃。
她慢悠悠地問道:“夫人,帳冊呢?”
季氏沉默了片刻,突地笑了起來,喉嚨裡發出“咔咔咔”的聲響。
她陰沉沉地對著晴眉道:“你去告訴她,我是聖旨賜婚,禮部親迎,從鎮國公府的正門抬進來的!我是上了族譜,顧家明媒正娶的!”
“她打小是我養大的,我是她的母親。”
季氏在“母親”兩個字上落了重音。
她的表情越加冷厲,幾乎是咬牙切齒:“她要是不想背上這不孝之名,就別得寸進尺!”
晴眉斯斯文文道:“我家姑娘就是想要府裡的帳冊瞧瞧,怎就得寸進尺,不孝了呢。莫非,您這帳冊,我家姑娘還瞧不得了?”
啪!
現在連一個小丫鬟都敢在自己面前怎怎乎乎!
季氏勐地一拍桌子,胸口像是團了一團火焰,不住地燃燒,吞噬著她的理智。
“好,好啊!來人,去叫人備馬車,讓顧知灼今天、現在、馬上!給我滾到莊上去好生反省。”她死盯著晴眉道,“我對她好,對她縱容,倒是讓她拿著我的縱容,越發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大啟朝以孝治國,顧知灼她侍母不恭,我身為她母親,就有權管束她!”
她是名正言順的鎮國公夫人,論孝道,顧知灼得向自己低頭。
論孝道,自己永遠能夠壓她一頭!
她冷言威脅道:“顧知灼今天若不乖乖去莊子,我明日一早就進宮!要是他們兄妹從此背上了忤逆不孝的名聲,顧以燦這輩子都別想襲爵了。”
“秦家可是剛剛因為淫|亂被奪了世襲罔替!”
“鎮國公府莫非也想步這後塵?!”
從一開始,她就不應該退。
顧知灼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作適可而止。
季氏指著晴眉,喝道:“去啊!”
“是。”晴眉俏生生地說道,“您不肯拿出帳冊,還讓大姑娘去莊子上反省,奴婢會把這些話,一五一十地全都轉告給大姑娘的。
“奴婢告退。”
晴眉一點也不在乎她的黑臉,步伐輕快地走了。
季氏坐在太師椅,一言不發地喘著粗氣,憔悴爬上了她的面頰,整個人瞧著老了十幾歲。
“夫人,您喝口茶。”
季氏勐一抬頭見是萬嬤嬤,又閉了閉眼,默默地鬆了一口氣。
儘管這幾天她沒有再夢到過長姐,可是,自從當年的事在她腦海中捲土重來後,就像生長著枝枝蔓蔓的藤蔓,一點點地勒住她,讓她喘不過氣。
每一時每一刻,她的心絃都崩得緊緊的,整個人快撐不住了。
萬嬤嬤把茶水端給她,柔聲寬慰道:“這就對了,夫人您何必要怕她呢,只要還有母女的名份在,您想打就打,想罵就罵,想罰就罰。”
對,對。
自己不用怕她的!
季氏一小口一小口的噙著茶水,口中瀰漫著是淡淡的苦澀,萬嬤嬤又道:“還有一件大喜事沒告訴您呢,三皇子殿下方才特意讓人帶了話來。”
季氏扯了扯嘴角:“什麼喜事?”
萬嬤嬤喜笑顏開,想讓她高興高興,誇張地說道:“皇上說,三皇子和大姑娘的婚約無效,三皇子如今再無婚約所縛,正設法求皇后娘娘讓表姑娘回來,到時候,他會風風光光地來提親。”
季氏的眉眼果然舒展了,欣慰道:“太好了,咱們珂姐兒也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表姑娘和三皇子殿下是天生一對。”萬嬤嬤笑道,“您啊,好日子還在後頭!”
“等到表姑娘成了三皇子妃……”她小小聲道,“成了太子妃。日後這府裡的爵位是誰的,還不一定呢。”
繼子襲爵,夫人終究只是繼母。而四少爺是夫人親生的,一旦四少爺襲了爵,夫人從此再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萬嬤嬤俯身,聲音陡然一頓,她發現夫人的鬢角竟多了幾根白髮。
她連忙笑道:“您說是不是?”
是啊。季氏緩而又緩地點了一下頭。
她慢慢地手上的茶水喝完,放下茶盅,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說道:“你去瞧瞧,顧知灼有沒有老老實實地去莊子。”
萬嬤嬤當下打發人去辦。
不一會兒,丫鬟回來稟說,大姑娘沒去。
萬嬤嬤一連打發了三回,回回都是:大姑娘沒去。
於是,她乾脆派人守在內儀門,這一守就守到黃昏,眼看著天都要黑了,顧知灼依然沒有半點要出門的動靜。
萬嬤嬤遲疑再三,吩咐道:“去催催,再晚城門要關了,大姑娘若是出不去那可得露宿街頭。就把這話直接告訴大姑娘。”
丫鬟領了吩咐下去,和一個提著食盒的婆子擦肩而過。
“嬤嬤,方婆子把晚膳送過來了。”
方婆子是大廚房裡打雜的婆子。
怎麼讓她來送?萬嬤嬤不滿地皺了一下眉,吩咐道:“擺膳吧。”
她去請了季氏出來,走到門口就聽到一陣陣倒吸氣,她喝道:“怎麼了,沒規矩……”聲音戛然而止,萬嬤嬤面有菜色地快步到八仙桌前,她沒看錯,從食盒裡端出來的,不是青菜就是豆腐,不沾一點兒油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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