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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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府裡的規矩。”
季氏連連後退,膝蓋窩頂上了身後的太師椅,浮動的氣息把她的聲音堵在喉嚨裡。
一個穿著緋色長裙的少女恰在這時迎著光走了進來,她撩起裙裾,氣定神閒地跨過了高高的門檻,一舉一動間,連腰間的禁步都沒有多餘的晃動。
所有的內管事們,全都低下頭,雙手置於腹前。
季氏的目光掃視著這一切,憤恨的情緒不停地湧動,又化作了自嘲的冷笑。
她自以為的身居高位,就像是偷來的,而顧知灼,才是名正言順的存在。
只要她一出現,就能輕易的奪走一切。
季氏想到了長姐。
她第一次見長姐的時候,只有十四歲。
長姐求了母親把她從鄉下接回去,她灰頭土臉地走進季家大院,長姐從裡頭歡快地奔跑了出來,拉住了她的手。
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面孔,有著她沒有耀眼光華。
她要拼了全力才能得到的東西,有些人一出生就能有。
長姐是,顧知灼也是。
當時,她想的是:要是沒有長姐,就好了。
要是沒有……
“母親。”
顧知灼的聲音不輕不重,徑直走到了季氏面前,屈了屈膝後,笑盈盈地說道:“您怎麼來了?哎,您年紀大了,在府裡好生當個老夫人就成,這些麻煩事,以後由女兒來為您分擔。”
季氏逼視著顧知灼,她的眼中佈滿了血絲。
“好,好啊。”季氏怒極反笑,“你是要架空我不成。”
“哪能啊。母親身子不好,女兒憂心不安,不知如何方能盡孝,母親,你出來大半天也該午歇了。”
顧知灼說得溫溫柔柔,綴著珍珠面紗覆住了她大半的容貌,唯獨露在外頭的鳳目,銳意四射。
自己說了一句她“忤逆不孝”,她就句句用“孝”來壓自己!
季氏抓起茶碗就朝顧知灼扔過去。
又來!愛砸東西的毛病可不好,晴眉上前去擋,顧知灼已先一步抽出腰間的黑色長鞭,她的手腕靈活的一勾,茶碗被長鞭掃到,在半空中陡然變道砸向季氏。
季氏花容失色,萬嬤嬤俯身護住她,茶碗砸中了萬嬤嬤的後背,痛得她發出一聲悶哼。
“嬤嬤!”
季氏破口驚喊:“顧知灼,你竟敢對我動手!”
她的臉上早沒有從前標準到毫無瑕疵的儀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利的扭曲和歇斯底里。
季氏這種狀態,晴眉在東廠受訓的時候見過,和她同批的總有人因為精神過於緊繃,變得一驚一乍的,後來沒多久就消失了。
“你出去外頭跪著。”季氏的叫聲尖利刺耳,“去啊!”
顧知灼玩把長鞭,頭也不抬:“母親,您說什麼呢,女兒哪敢對您動手。哎,您年紀大了,怕是夢魘了吧。”
誰年紀大了!誰好端端地站著會夢魘?!她才二十五歲,二十五歲好不好!
“李茂家,你說。”
顧知灼似是隨口點了個名字,李茂家的大喜過望,她連忙道:“夫人您說什麼呢,大姑娘哪有與您動過手,您睡煳塗了吧。您雖是繼母,也不能這樣胡亂攀扯,這話傳出去,別人還以為大姑娘不孝。天地良心,咱們大姑娘最是孝順不過了,知道您身子欠佳,主動幫您分憂,親母女也不過如此。”
“是啊是啊。夫人是沒有睡好嗎。”
“聽說昨天正院請了大夫,咱們大姑娘知道您病了,都擔心壞了。”
內管事們你一句我一句,無外乎顧知灼有多麼多麼的孝順,簡直可以記入《女孝》,重編《二十四孝》。
這要不是茶碗還四分五裂的在地上,只怕連季氏自個兒都要有一瞬間恍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好啊。很好。
季氏往前走了一步,冷笑連連。
“然後呢,這般孝順的你,又打算怎麼處置我?!”
“我的女兒。”
作者有話說:
第48章
季氏和顧知灼面對面站著。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來,黑黢黢的瞳孔直視著顧知灼。
“軟禁我?”
“我有誥命在身,你能軟禁我一輩子?”
季氏的身體前傾,目光從下往上掃視著顧知灼。
“你想要帳冊,是不是?”
“我就是不給,你能拿我怎麼辦!”
顧知灼含笑,理所當然地說道:“瞧您說的,哎,您心疼女兒不想讓女兒過於疲累,可女兒也不能眼睜睜地瞧著您累病了不是。”
“不然,您又該說女兒不孝了。”
“女兒只等您一天。”顧知灼抬起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態度極好,“您若不給,女兒就自己來拿了。”
季氏緊咬後槽牙,沒說應,也沒說不應,她越過顧知灼往外走去,步伐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發洩著心中的不滿和憤恨。
“母親,走好。”
顧知灼禮節標準地屈了屈膝,然後,又拂了拂衣袖,抬步走到了上首的那張太師椅前,長袖一揚,優雅而又自若地坐了下來。
她的右手靠在扶手上,烏黑的髮絲垂肩,整個人慵懶,又不失傲氣奪人。
內管事們全都站在自己的位子,躬身見禮:“大姑娘。”聲音中帶著恭敬和謙卑,彷彿她就是該這樣的高高在上,俯看一切。
季氏一個不留神,讓門檻絆了一下,她的腳下打了個踉嗆差點沒站穩。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直到回到自己的正院,倒向了羅漢床。
萬嬤嬤過去關門,她看了一眼靜悄悄的庭院,整個院子的下人好像突然少了不少,也是,夫人近日情緒起伏不定,不是打就是罵,連幾個大丫鬟都不太敢靠近正屋。
“嬤嬤……”
聽到裡頭在喚她,萬嬤嬤沒有多想,趕緊關上了門。
季氏趴在羅漢床上,眼中閃過濃重的戾氣。
她不可能把帳冊給顧知灼的,絕不會給!也不能給!
哪怕她現在幾乎被軟禁,可她是有誥命的國公夫人,而且,珂兒也快回來了,三皇子待珂兒如珠似寶,只要珂兒一句話,三皇子就會想辦法讓宮裡宣她。她不會被困多久,還有翻身的機會。
可一旦被發現那個秘密,她就真得完了。
季氏喘著粗氣,雙手死死地捏著身下的軟墊,指尖因為用力過勐,隱隱泛白。
她和長姐生得一模一樣,長姐死了,若是沒有她,季家根本不可能攀上鎮國公府!
爹孃為了這樁婚約,把長姐偷偷埋了,她本就在族譜上沒有名字,甚至在本家,也沒有多少人知道爹孃悄悄把她接了回來。
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天衣無縫!
她無驚無險地嫁進了鎮國公府。
國公府地位超然,府中金玉富貴。
元配留下的孩子只有六歲,夫婿長年不在京中。婆母好煳弄,妯娌和善,哪怕元配有個嫡長子,也有人向她保證過,會讓她的兒子繼承爵位。
這樣的好日子是她連想都不敢想的。
直到,季家來京城送節禮,大哥帶了二房的三堂兄一起來。
季家幾代都不能入仕,族裡早已人心浮動,看到她嫁到鎮國公府,族裡甚至動了心思,想要舉族搬到京城。
大哥他們以送節禮名義進京,其實是打算在京中置辦宅子。
她是出嫁女,孃家就是她的後盾,她懂。所以,她竭盡全力地在京中為他們周旋,不但買了宅子,還給大哥謀到去禮部當編修的差事。
直到……
季氏打了個寒顫。
大哥發現了那件事!大哥和她大吵了一架,說她不要臉,說她果然是禍害,說她連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長姐。大哥連宅子都不要了,差事也辭了,帶上季家所有人離了京。
結果,沒過多久,季華承告訴她,大哥死了,死在了回京路上。
他說,他會幫她保守秘密的……
季氏雙手掩面,整個人精疲力竭。
這些帳冊若是給了顧知灼,以顧知灼現在不依不饒,追根究根的架式,運氣好些,是讓她發現自己挪用了府裡的銀子,可一旦要是讓她查到……
鎮國公府絕不會放過她的!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了手,站起身來走到梳妝檯,把手伸進抽屜開啟了一個暗格,從裡頭拿出了一塊玉佩。
她的手腹輕輕摩挲著玉佩上的祥雲龍紋,許久沒有動靜。
這玉佩!萬嬤嬤雙目圓瞪,又連忙避開了視線。
天色漸漸暗了,萬嬤嬤躡手躡腳地點亮桌燈,然後立在了一旁,沒有去打擾她。
終於,季氏還是把玉佩放了回去。
還不到時候。
季氏揉了揉額頭,她把兩指放在唇邊,提拉出了一個微笑。
這樣子,讓萬嬤嬤有些忐忑:“夫人,您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您還有四少爺。”
“是。”季氏笑容沒有半點變化,“等到琰兒襲了爵,一切都會好的,我能真真正正地立於這個世上,而不是像一個孤魂野鬼只能用長姐的身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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