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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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等到那個時候的。”
季氏站起身來:“嬤嬤,把東西帶上,我們走。”
萬嬤嬤嘆了口氣,拿上一串鑰匙掛在腰間又按了按衣襟,急匆匆地跟在她後頭。
夜晚的正院更靜了,只有零星幾個下人在廊下候著,燈籠搖曳間閃爍著昏暗的光,在她們的臉上留下淡淡的光斑。
季氏嫁進來後,太夫人手把手地教了她半年,就把中饋權交到了她的手裡。季氏手上是鎮國公府開府以來的所有帳冊,足有成百箱,還專門騰了一個小庫房來安置,有兩個婆子流班值守。
守門的婆子快步迎了過來。
“夫人。”
季氏笑容完美,嗓音溫柔:“大姑娘要帳冊,我先來瞧瞧。”
婆子拿鑰匙開啟庫房,恭順地讓到一邊。
季氏帶著萬嬤嬤走了進去,庫房裡散發著一股紙張特有的氣息和淡淡的黴味。所有的帳冊按年份歸類,每一年單獨堆在一塊,細分成了一箱一箱。
一共有幾百個樟木箱。
每個箱子上頭,都貼著一張紙條,寫了年份和類別。
萬嬤嬤把手上的燈籠提得高了些,為她照亮腳下的路。
季氏在這些箱子中間走過,直接走到太元二十年的箱子旁,每一個箱子都有一把小的黃銅鎖鎖著,萬嬤嬤從腰間的鑰匙串中找出了一把小鑰匙,開啟了箱子。
季氏拿起最上頭的那本,面無表情地翻動起來。庫房昏暗,燭火晃動,帳本上頭密密麻麻的字彷彿也出現了層層疊影,根本看不清楚寫了什麼。
啪!
季氏把帳冊合上,向萬嬤嬤伸出手,萬嬤嬤默默地把一個小瓷瓶遞給了她。
小瓷瓶的木塞一開啟,就是一股濃重的火油味,直衝鼻腔。
季氏嗆得輕咳了一聲,毫不猶豫地把火油灑在了鋪滿整個箱子的帳冊上頭。
火油刺鼻的氣味很快壓住了庫房裡的紙香味。
“夫人。”萬嬤嬤把燈籠往自己身後藏了藏,“非要這樣嗎?”
季氏沉默地點了一下頭。
“您不如去跟太夫人說……”萬嬤嬤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讓太夫人管管大姑娘。”
放火不是件小事,若單單只是燒了這座庫房倒還好。
要是風太邪,火勢一旦蔓延開來,遭殃的就絕不止是這座庫房了。
“跟太夫人說有什麼用。”
對於下定決心的事,季氏格外冷靜:“顧知灼這些天鬧得這一出一出的,你覺得太夫人不知道?現在有顧白白給她撐腰,太夫人又一向聽兒子的,她又豈會為我出頭。”
季氏嗅著空氣中的火油味,繼續道:“顧知灼說,她明日會來拿,就必會來!你也瞧見她今天囂張成什麼樣了,我到時候不給,她能把正院給翻過來。”
“嬤嬤,我不能再陷入被動了。”
“可是,”萬嬤嬤還想再勸,“這把火一點,大姑娘也肯定會知道是您做的。”
“那又如何?”季氏呵呵笑著,瞳孔中倒映著一箱一箱的帳冊,“她能禁足我,還能讓我暴斃不成?”
“我若是死了,她和顧以燦就得守母孝,南疆戰事已平,這下連顧以燦都不能奪情,又一個三年,鎮國公府還能不能撐得過去?!呵呵,讓整個鎮國公府給我賠葬,嬤嬤你說,值不值?!”
只要沒了這些帳冊,她就算死,也立於不敗之地。
“萬嬤嬤。”
季氏又一次向萬嬤嬤伸出了手。
萬嬤嬤咬了咬牙,說道:“奴婢來。”
季氏輕輕抱住她,把頭靠在她的頸窩,說道:“嬤嬤對我好,我是知道的。”
她抬手揭開了燈籠的罩子,把裡頭的火燭拿了出來。
燭光瑩瑩,有些溫熱,但不燙手。
只要一把火,就能把這一切全都毀了。
只需要一把火,她將再無後顧之憂。
季氏目中沒有半點猶豫,把手上的蠟燭湊近了箱子。
轟。
火焰碰觸到了火油,一下子就燒了起來,僅僅不過瞬間,火苗躥得高高的,滾燙的氣息撲面而來。
季氏彎了彎嘴角,把手中的帳冊也扔了進去,轉瞬間就被火苗吞沒。
季氏又把剩下的火油接連倒在了寫著太元二十一年,二十二年的幾個箱子上,再一次用火燭點燃。庫房裡頭全是帳冊和木箱,只需要一瓶小小的火油,就能把一切都燒得乾乾淨淨,不留半點痕跡。
空氣越發的熾熱,灰煙瀰漫在了整個倉庫。
季氏嗆得直咳,把那個放著火油的小瓶子揣進了懷裡,萬嬤嬤連忙道:“夫人,咱們先出去。這火眼瞧著燒得更旺了。”可不能傷著夫人。
好。
季氏的笑容濃重了幾分,有種掩不住的亢奮,這些日子以來,幾乎要把她壓垮的種種,這一刻彷彿也隨著火焰煙消雲散。
“過兩天,你隨我去一趟太清觀。”
季氏一邊轉身往外走,一邊說道:“聽聞太清觀清平真人的符籙極為靈驗,我去討一張驅邪符。”
她的眼中掠過一抹厲色。
“既然她陰魂不散,我就讓她魂飛魄散!”她的唇齒間溢位了低低的笑聲,“孿生子不祥,那只留下一個就好了。”
命是。
魂魄也是!
背後的熱浪灼燒得皮膚有些痛,季氏加快了腳步。
咦。
她們進來的時候,把門關上了嗎?萬嬤嬤不記得了,搶先一步先去推門。
咦?
門沒動。
卡住了嗎?她又用力去推,拼命去推!她略胖的臉憋得紅紅的,用盡最大的力氣去推,隱約間,似乎能夠聽到外頭門鎖撞擊門框發出的砰砰聲。
萬嬤嬤的心跳亂了,她更加用力地去撞,去踹,門被撞得微微搖晃,門鎖的聲音更加明顯。
砰砰砰。
完了。
完了!
“夫人,我們、我們被鎖在裡頭了。”
萬嬤嬤用盡全身力氣,顫抖著說出了這一句話,滿臉惶恐地扭頭去看季氏,再一次重複道:“我們被鎖裡頭了。”
季氏的笑容僵住了,她摸了摸發僵的面頰,踉蹌地跑過去,也跟著一起推。
同樣的,大門紋絲不動。
“會不會是卡住了?”季氏顫聲道。
“奴婢想起來了。”萬嬤嬤哭喪著臉,“奴婢進來的時候,沒有關門!”
是有人在她們進來後,把門關上,還上了鎖!
這個可怕的認知就像一株快速生長的蔓草,把她整個人勒得緊緊的,連唿吸都難。
不過,如今也確實連唿吸都難了。
短短的時間裡,庫房裡的煙霧越加濃重,瀰漫在空氣中的全是嗆人的煙味,嗆得季氏胸口灼熱難當。
她張開嘴想唿吸,濃煙直衝進喉嚨,頓時又引來一陣嗆咳,這次她咳得更加厲害,一下一下的,根本停不下來。
她下意識地去看那些箱子,火苗沖天,不可能撲滅!
季氏用力砸門,嘴上高喊著:“開門!快開門。崔婆子,開門。”
她大聲地叫著守庫門的婆子,然而,沒有一點用。
倉庫的大門關得緊緊的,聽不到人聲。
“夫、夫人,要燒到旁邊了。”萬嬤嬤驚恐地大叫起來。
她們只帶了一瓶小小的火油,也就只灑在了那幾個箱子上,但是,庫房裡頭的箱子一個緊挨著一個,火勢早晚會瀰漫到其他的箱子。
一旦火勢蔓延,這些箱子全燒起來的話,怕是等不到救火,她們倆都要完了。
“搬、快搬開!”
季氏帶著萬嬤嬤去挪周圍的箱子,裝滿了帳冊的箱子極重,遠不是季氏這種嬌生慣養了這麼多年的貴婦人能夠挪得動的。
她們兩個人費了吃奶的力氣,終於把緊挨著的三兩個箱子稍稍挪開了一些。季氏手上嬌嫩的皮膚被燙出一個個水泡,臉上也是火辣辣的痛。
“快開門!開門啊!”
庫房裡頭更熱了,濃煙滾滾。
季氏再也受不了了,只能又去撞門,她拼盡全力地往緊閉的大門上一撞。
砰!
門開了?
季氏的力道未消,直衝出去好幾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清新的空氣讓季氏忘記了摔倒的疼痛,貪婪地接連唿吸了好幾下,這才想起了什麼,她慢慢抬起頭,以最狼狽的姿態,對上了一雙居高臨下的鳳眸。
“母親。”
這兩個字就像是一把重錘,重重地敲擊在季氏的心尖。
她的心臟跟著抽痛了一下,面上是止不住的錯愕和惶惶。
顧、顧知灼!
“母親,這大晚上的,您不睡覺,在這兒燒什麼呢?”
她饒有興致地彎了彎嘴唇,唇間溢位了輕輕地嘆息:“是女兒不是,只顧著找您要帳冊,忘記提醒您要小心走水。”
她一身緋紅衣裙,裙襬上綴滿了細小的珍珠,勾勒出一朵朵嬌豔的海棠花,這高傲的姿態,一如在端福堂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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