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1頁
季氏的身上全是黑色的塵土,臉頰有點紅,還有幾個水泡,頭髮凌亂還著焦煳味,髮髻也歪了一半,發上的珠釵垂在耳邊,整個人蓬頭散發。
“母親,您沒事吧,要不要請大夫?”
季氏緊繃著的嘴角垮下來,嗅著空氣中的灼熱,她的喉中發出瞭如癲如笑的聲音。
帳冊都燒了。
顧知灼還能怎麼樣!
咳咳!
“姑娘。”晴眉的身手最好,很快就進出了一個來回,“燒掉的是太元二十年到二十二年的那幾箱。”
“大部分火油都灑在太元二十年的幾個箱子上,這幾個箱子燒得最嚴重,應該連一片紙都剩不下了。”
先帝的年號太元,在位二十二年。
季氏在太元二十年嫁進鎮國公府。
也就是說,她燒掉的是先帝在位最後三年的帳冊。
季氏半仰著頭,面無表情地盯著她,喉嚨裡發出乾澀的輕咳。
“母親,還有一件事,女兒忘記告訴您了。”顧知灼笑眯眯地說道:“您這兒的這些帳冊,女兒早上就讓人來搬走了。哎,也是女兒記憶不好,這麼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季氏雙目圓瞪,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麼叫作她已經拿走了。難道!?
季氏勐地想起自己在端福堂時,顧知灼遲遲未來,難道、難道她趁著那個時間過來搬走帳冊?!那她剛剛燒的是……
不,這裡是正院,她為什麼能在正院裡胡來!
是了。她們從端福堂回來後,萬嬤嬤就注意到院子似乎比平日裡清靜許多,可是,夫人的情緒很糟,她一直陪著,一時疏忽了。
萬嬤嬤頓覺從腳底湧起一股寒意,把她整個人凍得涼颼颼的。
翻手雲,覆手雨,這就是鎮國公府的大姑娘,流著顧家和琅琊王氏血脈的大姑娘?!
哪怕夫人從小捧殺,打壓,她也能輕輕鬆鬆地把夫人按回到泥濘中。
萬嬤嬤怕了,雙膝不住地抖動。
顧知灼虛抬了手,似乎在感受著什麼,直截了當地問道:“夫人,太元二十年,你做了什麼?”
“你要帳冊,我過來整理,不小心失了火。”
季氏捏著胸口的衣襟:“去救火吧,若是火勢大了,燒起來,整個鎮國公府能不能保得住還難說。”
“這就不勞母親您費心了。”顧知灼慢條斯理道:“一會兒要下雨,這火燒不起來的。”
“下雨?”季氏嗤之以鼻,“你說下雨就下雨?”
“對呀。”顧知灼一本正經地點頭,“您大半夜不睡覺,跑來庫房放火玩,差點燒了鎮國公府上下幾百口。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
晴眉默默地站在她身旁,上回從謝府出來時,大姑娘就說了今天戌時前後會下雨。
她跟了姑娘這麼久,姑娘行事從來周全。
所以,姑娘不停地逼迫季氏,是在逼她放火燒帳冊?!然後,守株待兔?
只可惜,夫人是聖旨賜婚,要不然,光這縱火就足可以休了。
但凡沒有母女名份,大姑娘也不至於束手束腳。
剛這麼想,晴眉就聽到轟隆隆的炸雷聲在耳邊響起,天空突兀地落下了一道閃電,瓊芳把手上的油紙傘撐了起來,擋在了顧知灼的頭頂。
“母親,事到如今,您是想要自己好好說了,還是等我自己來查?”
“今兒雨大,但願母親您沒做過什麼會遭天打雷噼的事。”
嘩啦啦!頃刻間,大雨傾盆,細密的雨絲不住地往下落,稀里嘩啦地當頭澆在季氏的頭上、身上,雨水順著她的髮絲滴下。
衣裳溼嗒嗒地粘在她的身上,更加的落魄無助。
轟隆隆!
天空一道驚雷乍響,季氏整個人哆嗦了一下。
她就像是一個黑暗中的孤魂野鬼,在九霄雷霆中,現出原形。
“你頂著大妹妹的臉,用著大妹妹的身份,怎就做出如此不要臉的事。”
“你與他私通,還……若是事情敗露,你會害得我們全族滿門抄斬。”
“你果然是禍害!”
她彷彿回到了被大哥揭穿秘密的那一天,他指著她破口大罵。
她說:
“若是成事,我的兒子會是鎮國公。季家會因為我再度回到在朝堂上,你們都得跪在地上,感恩我的賞賜。我比長姐更有價值活著。”
“大哥,榮華富貴,都要付出代價的。”
明明一切順利的。
她也生下了兒子。
轟隆隆!
季氏嚇得驚叫起來:“嬤嬤,嬤嬤。”
萬嬤嬤膝行著爬了過來,把她抱在了懷裡。
“母親。”顧知灼往前走了一步,“我再問一遍,您是要自己說,還是,等我來查?”
季氏:“……”
不能說!除非顧家死絕了,她不能告訴任何人。
“我、我說……”
作者有話說:
第49章
“……我挪用了帳上的銀子,補貼了孃家。”
季氏坐在雨中,任由雨水把她淋透。
“前後補貼了十幾萬兩。”
“你非要查帳,我沒辦法只能燒了。”
雨水沖刷著她的面頰,被高溫燙出來的紅印,全都變成了一個個小水泡。
暴雨傾盆,沒多久,庫房的火就滅了。
除了這間庫房外,沒有波及到其他任何地方。
季氏病了。
她當夜突起高燒,燒得渾身滾燙,正院匆匆稟到了顧知灼那裡,顧知灼翻著帳冊的手頓了一頓,說道:“去請大夫。”
“再給我煮一壺濃茶。”
說完,她又低頭翻起帳冊。
鎮國公府的產業不少,季氏嫁進來八年,累積起來的帳冊多達上百箱,短時間裡根本看不完。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沒空一直耗在季氏身上。
所以,她索性讓季氏自己把有問題的帳冊指出來,更省事。
至於季氏一口咬死只挪用了銀子來補貼孃家,這話聽聽就可以了。誰知道有幾成真!信季氏還不如信她自己是氣運之女。
顧知灼匆匆翻著。
燭光亮了一晚上,兩個丫鬟也陪了一晚上,晴眉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瓊芳,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不一會兒,瓊芳從外頭端了兩盤點心進來。
“姑娘,有綠豆餅和玫瑰酥,您要哪個。”
顧知灼頭也不抬:“綠豆餅。”
酥皮類的太髒手。
一盤綠豆餅遞到了她的手邊,每一個都做得只有銅板大小,
顧知灼頭也沒抬,拿起一個就放進嘴裡,配著濃茶,翻著帳冊,不一會兒就吃得一乾二淨。等到早上晨昏定省的時候,顧知灼把這件事的經過稟了太夫人,暫時只說了季氏偷偷變賣顧家產業,挪用虧空,用了大量的金銀補貼孃家什麼的。
“孫女還沒算完,光是太元二十年,就挪了有十幾萬兩。”
“她還暗中變賣了兩座山林果園。”
顧太夫人聽得都快懵,在她的認知裡,這樣的事簡直想都未曾想過。
她氣得把案几拍得砰砰作響。
對打小活在金玉堆裡的太夫人來說,十來萬白銀其實不算什麼,可是,這些銀子莫名其妙給了別人,這就忍不了了。
若是季家真遇到什麼難處,她來好好與自己說,想討些銀子貼補,她會不給?
這樣私下虧空挪用,跟偷有什麼區別!
而且這還僅僅只是一年。
這麼些年來,她到底補貼出去多少。
季家是什麼無底洞嗎?
“其他的帳冊我還沒看完,祖母,暫時就……”顧知灼停頓了一下,直言道,“先關起來吧。”
太夫人點了頭,同意了。
“還有,季家一聲招唿都不打,莫名其妙地拿了咱們家這麼多銀子,我打算讓大管事派護衛去拿人。要麼還錢,要麼去官府。”
太夫人遲疑了一下:“可是,季家到底是姻親,這樣不太好吧。”
“是姻親,就不會慫恿夫人暗中挪用銀子了。”
“沒直接送官府,已經是咱們顧家最大的仁慈。”
太夫人想了又想。
“祖母,夫人昨天還放了火呢,這萬一要是沒有下雨,一下子燒起來的話……”
她微微蹙眉,輕輕嘆了口氣,欲言又止,“我都嚇壞了。”
這話一出,太夫人當即就變了臉。
是了。
虧空,挪用,還放火!季家的家教太可怕了。
“聽你的!”太夫人心有餘悸道,“全聽你的!”
顧知灼彎了彎眉:“祖母英明,家裡有您在,孫女安心多了。”
那當然!太夫人多了幾分得色,她清了清嗓子,嚴肅地吩咐道:“祝嬤嬤,你帶人去鎖上正院,季氏既然病了,就別讓她再出來。還有琰哥兒,這都已經搬去前院了,日後好好跟著先生讀書習武,沒事也別總回正院,實在不成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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