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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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珍珠對胡材智說:“為了你兒子考慮,你也要想清楚把屍體埋在什麼地方。你在電話裡說的幾個地方都沒找到,最後給你一次機會。我想你也不想有重大殺人嫌疑吧?”
“小蕾、小蕾他是我的根啊。”胡材智糾結地在原地踱步,想到石琳也背叛了他,引導著公安往他的身上尋找線索。
乾脆橫下心,唇角陰狠的笑意一閃而過。
“我、我想起來了,我帶你們過去。”胡材智指著小賣部對面的電線杆方向說。
小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氣不打一處來:“你剛才說在家門口,這次到底是不是真的?”
興師動眾的施工封路,鬧得老百姓人心惶惶。要是挖不到屍體白折騰一趟,能把人氣死不說,還要擔責任。
“你放心,我真想起來了。”胡材智領著他們往電線杆方向走,發覺小區裡不少熟人也在遠處觀望,他縮了縮脖子。
吳忠國在他指的範圍用石灰粉劃了個圈,沈珍珠聽到鎬頭敲擊路面面板的聲音有些空洞。
又一次重新挖掘路面,比想象的要輕鬆。道路面板下有一層澆築封合的水泥板。
“撬開水泥板。”沈珍珠皺著眉頭說,她已經聞到屍體的味道。
工人們撬開水泥板,發現水泥板下方是空腔。兩具灰白色的軀體一大一小緊緊相依偎。
“發、發現屍體了!”
“真找到了!”
兩具骨架完整,呈現捲縮狀態。大的骨架手臂骨骼環繞著小的那具。小的骨架彷彿還在母親的母體之中,安靜地、脆弱的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小巧頭骨和蜷成一小團的四肢,這是一個初生的生命。
大的那具是母親施麗娜,細長而脆弱的臂骨用一種超越死亡的姿勢,緊緊懷抱住胸前的孩子,構成了沉睡的庇護所。
她彷彿低著頭,還在凝視著自己的孩子。
她身體表面有一部分覆蓋著肥皂一樣的蠟物質,面部輪廓模煳,但依稀能分辨人類和性別。身上衣服已經破爛成深色碎片,只有一些化纖布料黏連在軀體上,露出胸腔白骨。
現場寂靜無聲,在無數車輛行人碾壓過去的馬路下,竟藏有兩具屍體。
哪怕是死後為了隱藏屍體被無意擺成這樣的姿態,這種可憐又富滿愛意的、化成白骨都沒有鬆懈的擁抱,用最後一絲力氣,也想給孩子一個安靜的絕望懷抱。
可憐的孩子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眼這個世界,就被冰冷的水泥和人性的惡意無情封存,至此隔絕了十五年。
吳忠國只看了一眼,勐地轉過身。他作為經驗老到的刑警,卻閉上了眼睛。
協助封路的派出所新幹員好奇地踮起腳看了一眼,忍不住跑到路邊乾嘔。不是出於對她們的噁心,而是發自肺腑的悲愴與憤怒。
氣氛沉重而悲涼,秦科長和陸小寶小心翼翼地蹲下來。
沈珍珠站在屍體面前,仔細看了一段時間。她走到不停撫摸著玉佛,嘴裡唸唸有詞的胡材智面前:“自殺?”
胡材智知道這是沈珍珠給的最後一次機會,他舔了舔唇,在他的視線內可以清楚看到小賣部,以及小賣部裡站著的胡小蕾。
“自殺。”胡材智低下頭,淡淡地說。
沈珍珠歪了歪頭,知道他在說謊,對吳忠國說:“先把胡材智帶上車。”
“好。”
秦科長小心取出施麗娜的屍體,與旁邊的小法醫說:“軟組織已腐爛消失,我們只能屍體骨骼下手。”
“這裡。”沈珍珠走過來,往施麗娜屍體的胸腔位置指了指,秦科長看了過去說:“眼夠快的。”
沈珍珠說:“按你的步驟來。”
“那我開始現場初檢。”秦科長輕輕檢查施麗娜的頭部說:“死者頭部沒發現擊打痕跡,頸部骨骼發現不對稱的嚴重性區域性壓碎型骨折……”
小白也在一旁記錄,聞言頓了頓筆。她小聲說:“上吊死亡的痕跡會是對稱性的,不對稱說明有可能被人勒死。但嚴重性區域性壓碎骨折是怎麼回事?”
沈珍珠說:“如果使用的是鐵絲、電線等細硬物,會造成區域性嚴重的壓碎性骨折,就跟你現在看到的一樣。還有一樣能確定她是被他殺的證據,你試試看能不能找到。”
珍珠姐已經確認他殺。
小白倒吸一口氣,蹲下來繼續觀察施麗娜的屍體。
“軟組織之類的都沒有了,無法看到防衛傷、約束傷,現場過了十五年什麼痕跡也沒了。”小白想了想,站起來走到沈珍珠身邊耳語:“是不是姿勢?上吊因為牽引會出現垂直姿態,要是被勒死通常是水平蜷縮的?”
沈珍珠說:“光憑這一點證據不夠支撐他殺,她們也許是被擺放著這種姿勢。”
沈珍珠蹲下來,戴上手套指向施麗娜的肋骨處。
小白仔細觀察才看到幾處細微的骨折。
“這種骨折傷通常是施-暴者用膝蓋——”
沈珍珠做了個示範,站起來曲起膝蓋點了點小白的胸口,雙手在小白脖頸前交叉說:“這樣面對面死死頂住受害者胸口將其勒死造成的。你記住,這是典型的他殺體位,在上吊中不可能出現,可以作為他殺的關鍵證據。”
小白趕緊記錄下來:“原來如此,這下真能確定了!”
秦科長指揮小法醫進行拍照,沈珍珠說話的時候不停地點頭:“對,你們都記住了。”
陸小寶可惜地說:“時間太久了,現場指紋和血液因為溼度和溫度的變化已經分解了。雖然在水泥板下面,但密閉環境不穩定。誒,屍體下面有個鐵盒,應該是褲子兜裡的。”
沈珍珠走到他旁邊,看陸小寶小心翼翼地開啟掌心大小的鐵盒,裡面有一張儲存相對完好的信紙。泛黃的信紙抬頭是“連城客運招待所”。
陸小寶念出上面留著的話:
‘施麗娜,這是最後通牒。
你跟男人亂搞生了孩子,你還有什麼臉霸佔我男人。你的家本應該屬於我!三天之後我去家裡找你,你要是還在,就別怪我不客氣!我不是沒見過血的!你死定了!’”
上面並沒有留言,但沈珍珠知道這是石琳的語氣。
吳忠國在遠處對沈珍珠招手,沈珍珠見狀走了過去。
“胡材智說他知道是誰殺了她們。”
沈珍珠對這個答案已經不感興趣了,她開啟車門微微彎下腰說:“你想告訴我是石琳對嗎?”
胡材智驚訝地說:“你怎麼知道?”
沈珍珠沒有回答說,而是問:“你想怎麼告發她?”
胡材智在車裡擦了擦眼淚,聲淚俱下地說:“讓我再看一眼胡小蕾,我就告訴你。”
“你出來。胡小蕾就在小賣部門口。”吳忠國拽著胡材智出來。
“為了我兒子、為了我兒子。”胡材智果然看到胡小蕾了,低喃著說:“是石琳殺的。”
這個答案毫不意外,沈珍珠說:“你親眼看到的還是聽說的?”
胡材智還想看看牽掛的胡小蕾,結果發現胡小蕾已經進到屋裡關上了門。
“是我親眼看到的。當時施麗娜的爸爸氣的犯心臟病了,我加班之後沒有馬上回家,急忙忙去買藥。”
胡材智帶著哭腔,可憐巴巴地說:“回來就看到石琳把施麗娜吊到房樑上。之前我說的話都是真的,我嚇得半死被石琳發現,她逼我埋了屍體。”
沈珍珠說:“你說過是小賣部的房梁,剛才我掃過一眼,沒看到有房梁。”
胡材智搓著手,摩挲著手上的老繭說:“她們死了以後我害怕就重新裝修了。把房梁包了起來,你不信可以看到有木頭把房梁砌了起來。”
沈珍珠問:“找人包的還是你自己乾的?”
胡材智雙手下意識地握拳,訕笑說:“這麼簡單的活兒還找什麼木匠,萬一被發現怎麼辦?我自己一下就弄好了。”
沈珍珠發現他的小動作,也笑了:“那你手藝不錯。”
小白跑到小賣部叫守在那邊的幹員開啟門,看了一眼,跑回來說:“他說的是真的,木頭刷了白油漆。”
“是,就是那塊沒錯。”胡材智激動地說:“石琳站在凳子上把施麗娜吊了起來,她體重不夠,還跳下椅子使勁用力氣了上去。”
沈珍珠不鹹不淡地勾起唇角:“胡材智,你夠可以的。”
說完,對小白吩咐道:“撬開木頭檢查房梁。”
“是,珍珠姐。”
“撬開?”胡材智瞪大眼:“這有什麼好拆的?都十五年了你們能找到什麼?”
胡材智說的沒錯,小白也有點好奇,沈珍珠說:“拆了就知道了。”
小白想想也是,珍珠姐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
沈珍珠不搭理胡材智,又對吳忠國說:“讓人看好他,這人嘴裡沒一句實話。”
吳忠國說:“好,待會我也過去看看房梁。”
胡材智重新坐回在車裡,大驚失色地說:“我說的都是實話啊,公安同志,我真沒有說謊。你們不是發現證據了嗎?肯定是石琳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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