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03頁
顧巖崢說:“我是覺得不對勁,但抓到人的是你。咱們別推脫了,再看看有沒有遺漏的。”
陳不凡的日記佈滿年代色彩,用鋼筆寫著橫平豎直的標準印刷體,多數是在抄寫經典臺詞和歌詞。
偶爾有幾頁心情,跟他的個性一樣不羈,東一下、西一筆讓看的人云裡霧裡。到後來,他的心情逐漸明朗——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我遇見了一位美麗的姑娘。她的名字叫小綺,臉蛋像是天際的紅霞,她真讓我著迷。’”
“…這個月的工資都給老鄉換雞蛋票了,他兒媳婦要生孩子了,哦,時代的命運啊,願老天爺保佑她與孩子。”
“‘跟小綺分到同一個劇組了!’”
“是個女孩,營養不良。我答應給老鄉弄點奶粉。”
“‘小綺何時才會明白我的心意?’”
“領導知道我給老鄉弄奶粉,寫了五百字檢討!”
“小綺…小綺…我心愛的姑娘。求你遠離別的男人。”
……
翻閱著陳不凡的日記,這讓法醫室裡存放的悲慘乾屍有了鮮活善良的生命力,叫沈珍珠更加惋惜。
“你看這一天,鞏綺接受了陳不凡的追求。”顧巖崢翻著日記,用指尖輕點。
沈珍珠看了幾頁,感嘆地說:“陳不凡‘高興的要瘋掉了’,多麼美好純粹的感情。”
可惜並沒有維持多久,陳不凡的日記裡多了一絲苦惱。漸漸地,他的日子再沒有出現悲喜,除了記錄天氣外,剩留大片空白,不再有隻言片語。
日記最後一頁,陳不凡寫了幾句話,字跡潦草匆忙,像是紊亂的情緒無法自控。
‘寄出去的《告罪書》為什麼沒有反應?怎麼沒人找我談話?’
‘領導批評我了,說我亂開玩笑,我沒跟他開過玩笑。’
‘要是可以,再買一臺錄影機放到洪山縣,假裝沒有爆炸,是不是就查不到小綺頭上了?真不該讓小綺參與進來!’
‘我又寫了一封《告罪書》,如果買不到錄影機就寄去報社坦白一切,不能讓小綺一個人承擔這件事。’
‘珍貴的錄影機、寶貴的錄影機,我要用生命獲得一切。’
“原來他並不想偷渡,而是想買一臺錄影機頂替誤以為爆炸的那臺錄影機。”沈珍珠指著那行字,瞅著顧巖崢說:“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是一場誤會,被姜路超和黃丹聯手矇蔽。”
顧巖崢說:“知道蛇頭是誰嗎?”
沈珍珠說:“黃丹說是她手底下的一個人,晚上我再過去仔細把每個人的外貌特徵記錄在案,方便安全部門的同志辦案。”
“夠爭分奪秒的。”顧巖崢繼續翻著日記:“所以陳不凡並沒想過推卸責任,他實打實地想要把爆炸案平息。”
“應該沒錯。”沈珍珠說。
顧巖崢身體前傾,摸著信封說:“看看這裡面有什麼。剛才我就好奇了。”
信封被拆過,裡面信紙痕跡老舊,看起來被許多人閱讀過。
“是日記裡提到的《告罪書》嗎?”沈珍珠側頭盯著開啟信紙的顧巖崢。
‘尊敬的同志們、戰友們、老鄉們:
本人就上個月在洪山縣發生的爆炸致人死亡一事深刻懊悔。此事全因我個人立場不堅定、受資本主義思想侵蝕的緣故。
錄影機是我勸說老鄉們購買的,我真該死。如果能找到錄影機的殘骸,一定會發現上面有我的指紋和標記,這是我的罪證。
我忘記教導我的老師和領導、忘記祖國對我的養育和教育。
特別是鞏綺同志,堅持勸說我不要走私物品。
我反而覺得忠言逆耳、喋喋不休。
這是我書寫過的第二封《告罪書》,我還曾撥打過領導的電話:5458-611進行坦白,可惜無人接聽。
當你們收到這份信時,可能我已經離開了。請求組織原諒我的莽撞,不要向鞏綺追責。
抱歉,我深愛的姑娘。
陳不凡留’
第221章 國安就是民安
“陳不凡說他上交過一次《告罪書》, 領導反而批評了他。”沈珍珠疊好手裡的信件,猶豫著說:“領導是怕擔責任嗎?”
顧巖崢說:“陳不凡隸屬於省人民劇團,他有過走私奶粉行為被發現, 劇團負責人怕事情鬧大進行掩蓋不足為奇。”
“這樣倒也能解釋的通。”沈珍珠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說:“如今不是冷戰時期, 沒想到生活裡還能接觸到間諜。你以前接觸過嗎?”
顧巖崢回憶著說:“多是倒賣國家機密的人員,境外人士我也是第一次接觸。”
沈珍珠分析著說:“聯合解體後, 經濟和技術競爭成為國家之間的主線, 我們改革開放深化進行,充滿了商業機密和未來得及保護的機密。也不知道他們得到了多少,目標又有多少。”
提到這裡, 顧巖崢說:“國家間諜目標寬廣複雜, 絕不像黃丹說的那樣簡單。國家改革方案、國家建設談判底價、軍工資料,特別是軍轉民過程裡的次代技術、還有金融、匯率、重大基建的決策動向, 都會是他們的目標。”
沈珍珠繃著臉,想到黃丹的容貌和慘死的陳不凡, 咬著牙說:“在他們眼裡死一個陳不凡和死一百個陳不凡沒有區別, 都是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顧巖崢端起茶杯遞給沈珍珠:“沈隊, 消消氣。”
沈珍珠接過茶杯抿了口說:“崢哥,我想黃丹也許不是間諜高層人員。她無法參與到國家高層決策之中,只能與普通間諜一樣偽裝成社會學者、專業人士深入基層。主要獲取情報的途徑為人際網路。基層情報屬於軟情報,側面可以評估國內政局穩定性和未來走向。結合其他情報很容易能夠對華戰略的依據。而在其他國家例子裡,往往軟情報間諜最難找到、也很難‘殺’乾淨。”
沈珍珠站起來,撐著胳膊說:“我去通知劉局一聲,事關重大,針對黃丹的第二次審訊需要他親自在場。”
“再難‘殺’也會‘殺’乾淨,盤根錯節那就連根拔除。”顧巖崢瞧了眼時間, 按著沈珍珠的肩膀:“你眯十分鐘,我去幫你請他老人家過去,估計屠局也要過去觀察。”
顧巖崢清楚明白,審訊間諜往往需要很長時間的腦力與體力的博弈。他們比犯罪分子更加狡猾,有針對審訊的專門訓練,之前甚至有審訊數年也不鬆口的間諜。
沈珍珠疊著胳膊枕著,歪著腦袋瓜精精神神地說:“崢哥真好,但我不困呢。”
顧巖崢揉揉她的後腦杓:“不困就歇歇腦子,黃丹絕不像她表現的那麼簡單。”
沈珍珠也如此認為。
……
黃丹在特殊審訊室,防止監聽、進出有身份限制,屬於高度保密環境。
她狀態良好,並沒有因為階下囚的身份而慌張。也許早已做好準備。
沈珍珠休息了一會兒,精神狀態不錯,神采奕奕地走了進來。
再一次進行審訊,劉局坐在旁邊還沒開口,威壓已下。
知道沈珍珠沒有完全相信自己第一次審訊的話,黃丹依舊保持良好的情緒,甚至跟沈珍珠微微頷首打了招唿。
正常流程過後,沈珍珠進行提問:“已知梵谷基金會為你國間諜組織,侵入我國的目的是什麼?”
黃丹說:“梵谷不過是冷戰時期的落後玩意,一代又一代,最後到了我們這幾代僅僅為了點生活下去的商業機密而奔走。我們的人早已經失去目標,在你國越來越強大的國防武裝力量面前與安保能力面前,如同跳梁的小丑。”
沈珍珠簡明扼要地說:“所以你手上拿到過什麼機密?如何傳達的?”
黃丹說:“多數是醫學相關領域無關痛癢的技術秘密,有幾件政府裡的小事,反正我都交代過了。”
沈珍珠說:“間諜參與的叫小事?”
黃丹笑了笑說:“沈隊,比起優秀的間諜前輩獲得機密,我們得到手的不值一提。”
“你建立商貿公司為了進行掩護間諜行為和建立資金通道。”沈珍珠說:“你們又如何傳達機密資訊的?”
“早些年的海運船隻上會使用特殊波段的訊號進行交流。”黃丹回答著說:“後來人員越來越懶乏,我們M政府將我們日益遺忘,連薪水也無法準時發給我們的家人。我們有時候發展成打電話、有時候使用信件,反正也沒得到重要機密。”
沈珍珠說:“有密碼冊嗎?”
黃丹說:“在我住所的地板下面,藏著幾本。”
沈珍珠說:“既然如此堅持還有什麼用?怎麼不回去找你的家人?”
黃丹說:“我的家人都被梵谷控制。在成為間諜被投入進來之前,所有人都發過誓,到死也不會吐露出間諜的事,寧願付出生命。”
沈珍珠說:“你又何必說出來?不覺得前言不搭後語嗎?”
黃丹說:“我知道你還在懷疑我不說老實話。實際上,我家人早已經把我遺忘。他們只養育了我三年,後來為了生活把我賣給梵谷成為他們培養的間諜。十歲我踏入你國土地,三十多年了,他們早已經忘記我的模樣,只會拿著我消耗生命、出賣靈魂的錢財,去享受生活。天知道我回去過一次,他們認不出我時我的心情嗎?我想把他們都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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