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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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門縫閃過的光線裡,他臉部從顴骨到下頜長滿深紅髮紫的囊腫,脖子上有凸出的巨大結節,異常粗壯。清晰的下頜線和肩頸連成一片厚實沉重的部分,讓他轉頭的動作費力又遲鈍。
他氣喘吁吁地向前“奔跑”,步履蹣跚。雙眼看不清楚廠區狹窄的道路,麻木的向前慣性俯衝。
扶著護欄的手,分明是少年的手,手背佈滿丘疹,指節扭曲,指節邊緣明顯增厚變形。他嘴裡發出痛苦的“哈…哈”喘氣聲,眼神流露出恐懼神態。
在門縫中光亮消失的一秒前,他腳下洗的發白的、經過仔細保養的籃球鞋底紋被磨平了,在逃跑過程裡,終於堅持不住,帶著昔日的主人一頭歪倒在平靜的、黑暗的、散發著異味的液體水箱中。
男孩連求救都不敢喊出聲,自救的動作依然緩慢、費力。雙手露出不自然彎曲的手指與骨骼。彷彿有另一種力量,讓原本健康的、運動的軀體產生異化,令他無從對抗。
漸漸地,水聲變小了。
一條年輕的生命,消失了。
“該死,掉進去了,快讓人來打撈。”
“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馬上要勾兌,等著上市!”
靜止的灰褐色的液體被攪亂,男孩平躺在水泥地面上,溼透的運動服緊貼著曾經健碩的軀體。睫毛上的水珠,也許是主人無法分泌出來的淚液。
追擊的人喘著粗氣,揹著光站立俯視著,眼神裡帶有狠戾與放鬆。他們確認身份後,迅速將屍體帶離。
沒人檢查端詳,浮腫鼓囊的口腔內部有一顆牙齒脫落。
“抓到了,沒問題了。”追擊的人員關上門,光驟然消失了。
在黑暗裡、在沉默中,那顆牙齒靜靜地在液體中沉浮、墜落,逐漸趨於寂靜。
第228章 人生標準
冶金中學, 星期二上午。
牙齒裡看到了死亡回溯,沈珍珠展開立案調查。安排強峰餐飲店勘察人員後,來到距離強峰餐飲店距離最近的中學繼續排查。
從學校操場走過, 宣傳欄上寫著“冶金中學校園文明標準”。
“學生髮型標準,前發不遮擋額頭, 側發不遮擋耳朵。面容和肢體標準,不化妝、不塗指甲油、不裝飾首飾…著裝標準, 在校期間必須著全套校服, 穿著標準,拉鍊紐扣全系,內衣不得長過外衣。”小白撇著嘴說:“都快趕上我們了。”
沈珍珠低下頭默默拉上便服夾克的拉鍊, 揚起下巴說:“除了對學生要求還有對教師要求, 著裝儀容標準、言行舉止標準、教學禮儀標準。另外還有校園禮儀規範標準、環境秩序標準、思想品德標準、精神風貌標準…”
“跟流水線一樣。”小白邊走邊搖頭,看過長長的校園標準, “哇”一聲站住腳:“這所學校還挺厲害,作文在省中學生作文比賽裡拿到過二等獎, 還有市奧數排名喜報。”
沈珍珠看了眼筆記本上的詳細地址, 無意中看到宣傳欄最邊角的地方, 有條不起眼的喜報,“祝賀李如君同學拿到全國田徑競走專案第三名。”
在這條喜報邊,有鞋印和球印,張貼著每個年級內不符合標準,扣分最低的同學名單。
上課鈴響起,原本安靜的校園變得更寂靜。
沿著校園乾淨的水泥路到了教務處,裡面已經有教務處老師客氣地等著:“請坐,喝茶還是礦泉水?”
沈珍珠與她握握手說:“不用了,問幾個問題就好。”
“沈隊, 按照您給的條件,我們檢查過各個班級的同學,可喜可賀的是,全部同學都在學校裡,並沒有失蹤的情況。”
沈珍珠不跟她繞圈子,開門見山地詢問:“趙老師,有缺席沒來的學生嗎?”
趙老師拿起核查過的表格,遞給沈珍珠說:“無故缺席的倒是沒有,不過有幾個參加區春季運動會的同學沒有到。”
沈珍珠目前線索是,男生、放寬條件10到15歲,穿著磨損過的籃球鞋很有可能會打籃球。五官因為某種緣故無法分辨。
沈珍珠接過表格看了幾眼,有參加鐵餅、標槍和羽毛球的,倒是沒有打籃球的。
“能把這幾位同學的照片給我一張嗎?”沈珍珠問:“家長能證明孩子每天回家嗎?”
趙老師說:“當然。”
她站起來出去交代一聲,很快拿來四張照片:“沈隊,我們學校一向嚴格要求學生,不讓他們接觸社會人士、安心學習,請問犯了什麼事?”
小白接過照片,沈珍珠邊看邊說:“有同學失蹤了,正在確定身份。”
“原來如此,肯定社會青年做的。”趙老師聽聞不是打架鬥毆等影響學校辦學質量標準的事件,也就不再繼續問下去。
沈珍珠看完照片,感覺都不像,與趙老師寒暄道:“貴校對文化方面抓得比較緊,我看校園光榮榜上有不少得獎的同學。”
趙老師為此感到驕傲:“我們學校比不上重點中學,但也相差不遠。同學們文化成績一向不錯,去年全校科目達標率在百分之八十三。體育差一點,不過也沒事,到底文化水平才是正道。”
“我理解。”沈珍珠見這裡沒有線索,站起來告辭:“打擾了,我們先走了。”
小白與沈珍珠一起往校門口走,遇到一位因故遲到的同學,一瘸一拐地慌里慌張往裡跑,差點滑倒。
沈珍珠扶著她說:“同學,你是不是受傷了?我送你去醫院?”
女生扶著膝蓋,哽咽地說:“沒事,我現在得去報到,不然算曠課扣了標準分可就完了。嗚嗚,我實在沒分可以扣了。”
沈珍珠收回手,看著女生崴著腳往教學樓去。
教學樓裡傳來整齊劃一的朗讀聲,伴隨著女生的背影越來越遠。
回到饅頭二號上,沈珍珠說:“看來還是要做DNA核對。”
昨天拿到牙齒後,資訊科技科從省內失蹤人口庫裡找到六對少年失蹤案的家長,從牙髓腔裡提取DNA資訊作為核對,才可以確定失蹤少年的性別與身份。
回到刑偵大隊,沈珍珠做DNA申請。
到了下午,難得準時下班。
沈珍珠挎著布包往樓下走,迎面看著外勤回來的顧巖崢,還沒收斂渾身的煞氣,渾身低氣壓。
見到沈珍珠,他站住腳,讓身邊其他同事先上樓。自己靠著牆邊對沈珍珠勾勾手指頭。
在昨天傍晚沙漠中,金燦的天地絕絕之處,他開到一棵叫不出名字的小草,孤零零等風掃過,又倔又野又呆還有點可愛。某名想起自己的她,想捧起來,捨不得。將僅有的水一人一草分了,武器重新上膛,走進人性蠻燒的紛亂中。
沈珍珠前後左右看了看,跑過去:“遇到難題啦?”
顧巖崢摸摸她的辮梢,感受到亮晶晶的杏眼關注著自己,低聲說:“有位同事差點沒了。”
“好懸。”沈珍珠知道SAS人員都是精兵將、悍勇難擋,如此還能受傷,對面不容小覷:“那你呢?你沒事吧?”
沈珍珠鬼鬼祟祟往四周掃過,伸手掐掐顧巖崢的肩膀、二頭肌,拍拍腹肌和腰身,毫不遮掩地動手動腳:“我檢查檢查。”
顧巖崢含笑看著他,配合地抬起手臂:“會不會有點冒犯?”
沈珍珠理所當然地說:“你已經是我的了,我可以冒犯。”
“行,等下次休假讓你好好冒犯。”顧巖崢喉結動了動,低下頭輕輕聞了聞沈珍珠髮絲的香味:“我看到一朵好漂亮的雲,當時就想到你了。”
忙得沒時間在一起也沒關係,沈珍珠笑盈盈地望著他:“下次我看到漂亮的雲也會跟你分享。”
顧巖崢望著她,半晌說:“出發前,在一個小村莊裡,景色很美。有一棵棗樹。”
沈珍珠聆聽著,聞言問:“然後呢?”
顧巖崢說:“還有一棵棗樹。”
沈珍珠說:“你鬼上身了嗎?”
顧巖崢笑了:“太想你了。”
沈珍珠捧著他的臉,掐了掐緊繃的俊美麵皮兒說:“我想以後一定會有一個技術,能即時通訊,讓想念的人哪怕隔絕千里也可以看清對方的面孔。”
“即時動態影象技術?”顧巖崢說:“如果能普及下來,一定對偵破很大幫助。”
沈珍珠說:“這是必然的,節省了許多時間。還能隨時隨地查崗。”
顧巖崢張開雙臂:“24小時恭候,越突然越好。你知道的,查崗這事也得你來我往,360度全方位配合才好。”
沈珍珠拍了下他的手,說:“注意用腦衛生吧你。”
樓上傳來田永鋒的叫喊聲,從樓梯間探出頭:“老顧,你們後勤這兩天怎麼老鎖門?”
顧巖崢抬頭說:“有事。”又低下頭說:“吻別?”
沈珍珠與他飛了個吻,指尖點了點嘴唇貼在顧巖崢臉頰上:“可能明天見、可能後天,反正早晚能見,那就先再見吧。”
“再見。”顧巖崢拍拍她的頭,邁上樓梯,視線捨不得從她身上轉過:“我給你帶好吃的了,在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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