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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率先進到樓棟裡,還沒上樓,沈珍珠聽到樓棟裡傳來悠揚歌聲。

凃大力見怪不怪地說:“是高寶婷唱的,怎麼樣?跟電視裡歌唱家沒區別吧?要不是因為那個,大可以上春晚當明星了。”

沈珍珠第一時間覺得高寶婷不像是智力障礙,更像是擁有歌唱才華的自閉症患者。

她記得在上輩子,有位名叫“舟舟”的自閉症兒童,不光懂得音樂,還能指揮交響樂團演奏。

興許倆人是同一類人,在屬於自己的世界裡發著光。

高寶婷兄嫂家還算富裕,雙職工家庭沒有孩子,也沒有下崗。父母兄嫂把她照顧的像是小公主,穿著夏季鵝黃連衣裙套著花棉坎肩在客廳裡衝沈珍珠笑:“阿姨,您好,感謝您來到我家做客。”

如此不倫不類的打扮,沈珍珠知道,一定是高寶婷自己要求的。

高寶婷大哥矮胖老實,彎下腰給她套襪子,不讓她光腳穿皮鞋,忙活之中指著沙發說:“別在意啊,她雖然32了,心性跟四五歲的孩子一樣,你們隨便坐,媽,來客人了!”

三十二歲。

沈珍珠看到高寶婷被照顧的也就二十四五,轉念想到那年她的年紀,也才十二左右。

沈珍珠暗暗磨了磨牙。

一套一的格局,被一家五口分成小二居。嫂子和大哥在臥室裡睡,高寶婷和爸媽在客廳特製的摺疊沙發睡,到了白天可以收起來不影響行動。

沈珍珠坐在沙發上,高寶婷蹦蹦跳跳來到她身邊,拉著沈珍珠的手說:“阿姨,您身上好香,是不是塗雪花膏啦?我也有雪花膏,味道沒您的香。”

她說話流暢,只是思維限制在童年四五歲,讓沈珍珠又覺得跟舟舟不一樣。

沈珍珠甜甜地笑著說:“我聽說你唱歌好聽,想過來欣賞。”

高寶婷被她誇得樂開花,捧著臉說:“大家都說我是黃鸝鳥~”

沈珍珠過來發現高寶婷雙親和兄嫂將她照顧的很好。身上乾淨,穿著體面,舉手投足大方自信,是沉浸在幸福裡的小女孩。偶爾笑起來眼尾有點細紋,瑕不掩瑜,文雅可愛。

聯想到高寶婷差點遭遇過的事情,沈珍珠不由得為她感到幸運,又為流浪漢的遭遇而憤怒。

“我們後來知道他是冤死的,他救了婷婷…婷婷雖然心智不成熟,但她從來不說謊,回到家說那四個王八蛋脫了她的衣服,說要跟她玩遊戲,是叔叔趕走他們,幫她穿上衣服的。”

高寶婷被嫂子哄到臥室裡抹指甲油,她母親和父親出來,在大哥的陪同下跟沈珍珠聊起當年的事。

高寶婷的父親是希望小學第一屆校長,馬楊牛朱四人曾是他的學生。

說起來他還是憤怒的,難以想象他的寶貝姑娘十二歲的年華遇到那種事,他們全家會是什麼樣!

也許他們都會因為報仇而鋃鐺入獄,也許為了保護受過無恥傷害的高寶婷而遠走他鄉,一輩子把罪惡和恥辱掩藏。

“恩公當年時運不濟,穿著打扮破破爛爛,髒臉、髒鬍鬚,基本上沒人知道他長什麼樣。”高寶婷的母親是同校老師,思考過後說:“但我忘不了他兩條眉毛是斷眉。”

沈珍珠在筆記上寫下“斷眉”特徵,示意他們繼續說。

高寶婷的父親嘆口氣說:“事情發生後,我知道婷婷被他們盯上,努力讓她大哥走出村子遠離那幫人…我知道他們早晚會闖下大禍,但不知道被誰報復殺人。他們居然說我們害人,要真是我們,早在二十年前就、就…哎!”

沈珍珠問他們:“為什麼流浪漢會幫助婷婷,你們知道原因嗎?”

高寶婷的大哥遺憾地說:“不知道,但我們全家都很感謝他,也很對不住他。”

那時候他們一家被裹挾在馬楊牛朱四家當中,在大隊部領導和縣公安同志的見證下,還得對他們的“恩德”感激涕零,事後反應過來,也無濟於事了。

“前些日子馬勝死了以後,楊義樹衝到農村家裡,質問我爸媽是不是我們乾的。要是不說實話,要把我們全家都殺了。幸好張書記願意幫助我們,讓我爸媽帶著婷婷住到這邊。”

高寶婷大哥壓低聲音,往臥室看了眼,確定高寶婷聽不見他的話,又繼續說:“那天他回去喝了酒還欺負了人,結果半夜死在石橋上,我們都覺得是老天有眼。”

凃大力沒有顧巖崢的定性,可以沉默觀察沈珍珠的詢問。他忍不住插嘴道:“確定徐蘭不是自願的?”

高寶婷大哥說:“我媳婦跟徐蘭關係不錯,知道她不是水性楊花的女人。而且徐蘭丈夫死後,有人給她介紹再婚,她寧願自己帶孩子也不再找,說明她跟她丈夫感情很深。”

……

從高寶婷家出來,高寶婷還站在陽臺上跟沈珍珠招手:“阿姨,有空過來玩~我唱蘇聯的《幸福鳥》給您聽~”

沈珍珠站在切諾基旁邊,也跟她招手:“有機會再來,你要好好的!”

顧巖崢認得路,凃大力自覺坐在後面,讓兩位領導在前面商量案情。

沈珍珠半天沒開口,直到見到派出所假樓座,才低聲罵了句:“都不是個東西。”

等凃大力下車後,顧巖崢叫住沈珍珠,變戲法似的從兜裡拿出一顆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吃不吃?”

沈珍珠被案子傷得心裡苦,眼前一亮攥到手裡說:“哪來的?”

顧巖崢笑道:“高寶婷下樓時叫住我,說阿姨有點不開心,讓我給你的小禮物,希望阿姨吃了水果糖能甜甜心。”

沈珍珠眼眶瞬間紅了,剝開糖嘴裡橘子味驅散著陰霾,吸吸鼻子說:“她真是天使。”

顧巖崢認可地點頭:“也許兇手也是這樣想的。”

沈珍珠跟他對視一眼,明白他們心裡有一個共同嫌疑人。

“老趙在屋裡等著呢,咱們邊吃飯邊聊?”周所臉如菜色,顯然已經跟趙友超先聊過了。

沈珍珠搖頭說:“聊完再吃,要問的問題並不多。”

實際上只有兩個。

趙友超穿著退休前的公安制服,肩銜在退休時取了下來,洗的發白的制服在他身上像是農民工的著裝。

他在屋裡一根接一根抽菸,沈珍珠開門站了會兒,才進到辦公室。

“你好,老趙同志。”沈珍珠伸出手跟趙友超握了握說:“想必周所介紹過了,咱們直奔主題?”

趙友超聽說沈科長年輕,沒想到如此年輕颯爽,他微微站起身跟她握手後,焦灼地搓著膝蓋自言自語道:“我真沒想到他能殺人。”

顧巖崢靠在門邊,能環視整個辦公室。聽到他沈珍珠直截了當問:“他還活著?”

顧巖崢微微挑眉,這句話基本成了肯定句。

趙友超快七十歲了,拘束不已地說:“那年我也沒辦法,本來要撿屍體埋,半路上他醒過來求我不要殺他,我真是嚇死了。”

他不敢得罪馬楊牛朱四家,又必須有屍體下葬。不得已情況下,挖了馬勝四叔的墳,大半夜把人換了出來,在周所眼皮子底下偷樑換柱二十年。

馬勝四叔當年被風光大葬,誰能想到最後被埋在亂墳之中,成為白骨也無人知曉。

“他去什麼地方了?”

“不知道,這些年我也時常想他是死是活,他傷得太重,其實我一直覺得會他活不了。”

沈珍珠問:“你記得他的長相嗎?”

沈珍珠看過天眼中的景象,配合高寶婷家人介紹已經有一定了解,為了能順利引出流浪漢的面貌,她問:“能不能配合做畫像側寫?”

流浪漢被砸過臉,由此證明蜈蚣疤應該是那時候留下的。

得趁這個機會,順理成章引出兇手的樣貌特徵,好方便搜捕。

“我可以試試。”趙友超說:“當時他的臉有很大一條傷口,我覺得太嚇人,給他上過藥。”

沈珍珠以為一切順利時,周所急急忙忙衝進來說:“不好了,牛軍一個小時前被落石砸斷腳,他家人以為是高家人乾的,集結工地的人拿著傢伙什要去飼料廠宿舍找高寶婷!”

第44章 尋找黃鸝鳥的蜈蚣

牛軍從派出所回去, 由他妹妹和妹夫到車站接的他。

在鄉村巴士上,牛軍悶悶不樂。車裡有不少拉著雞籠,挑著扁擔的農民, 車內氣味也不尋常。

牛軍半路受不了擁擠,他爸希望他能去相親物件家看看, 於是臨時決定去大黑山櫻桃園拿些酒水點心。

櫻桃園工作也是家裡幫忙找的,與死者楊義樹屬於不同種植戶老闆, 也是牛家親戚。

“我要是去年沒出那檔子事, 早就當幹部了,還用得著給別人家提東西,女方家早就求著我上門去了。”

牛軍去年上過宣傳欄, 跟張書記要求也當村幹部。還花錢疏通關係, 在公示期臨門一腳的關鍵,他跟別人喝酒鬧事, 打傷了人,張書記直接把他擼下來, 不許他當幹部了。

如今三十六, 家裡到處幫他說親事。村子裡好人家的姑娘對他避如蛇蠍, 外面村子裡的彩禮高,也知道打聽他的情況,明白這種歲數的老光棍還沒婚娶,必定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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