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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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翻山越嶺只想偷偷她一眼而已。
“你們笑起來很像。”高寶婷的大哥走過來,遞給他一根菸:“兄弟,下輩子再做一家人。”
姜萬山彷彿開玩笑地說:“閻王爺能聽你的?你說話算數嗎?”
高寶婷大哥也笑著說:“算數,讓咱妹妹跟閻王老爺唱唱歌。”
姜萬山又笑了:“那肯定能成。”
高寶婷大哥說:“那年你要是刮掉鬍子我們肯定能認出你。”
姜萬山說:“你們家也難,我沒想蹭你們家口糧,我只想看看。”
“那總有條活路…”高寶婷大哥看向他說:“讓她叫你一聲哥哥吧?”
姜萬山看著手腕上的銀銬,還有不遠處站著的沈珍珠與顧巖崢,低聲說:“不了,別連累她。”
高寶婷大哥嘆息一聲:“你放心,我們都會照顧好她,這麼多年,她就是我親生妹妹。”
…
市局過來押人的是二隊的兩個小子,他們在旁邊等了半天,嘀咕道:“重刑犯還能聊這麼久?難得見顧隊大發慈悲,這是怎麼了?”
“誰知道,該不會有隱情吧?”
高寶婷端來紅糖水遞給姜萬山,顧巖崢來到身邊說:“喝完該走了。”
“來,婷婷到後院玩,後面有小鴨子呢。”高寶婷的嫂子帶她到農家院裡玩耍,傻孩子蹦蹦躂躂地走了,留下永恆的背影給了姜萬山。
沈珍珠藉著機會問他:“雷/管早在去年底準備好,你明明有機會早點炸山,為什麼沒炸?”
姜萬山笑著搖頭說:“想等到五月底山裡黃鸝鳥唱完歌飛走了再炸。”
沈珍珠問他:“你考慮過黃鸝鳥,那你有替山下住著的近千名鄉親著想嗎?有許多人根本不認識你,也沒傷害過高寶婷。”
姜萬山說:“別人我並不在乎。斃了我吧,這輩子我活夠了,等到下輩子我會試著做個好人。”
面對可憐可憎的嫌疑人,沈珍珠沒有其他想要溝通的了,回去以後,法律會給他與他們公正的審判。
臨行,姜萬山套上黑色頭套前,坐在押送的警車裡,又叮囑高寶婷大哥:“我是為自己殺的人,跟她沒關係。她要是問起我來,她如果問起我來,就說我回家了。”
姜萬山在莊和縣伏法,雙屍案牽扯出來的系列案子經過一番整理告一段落。
所有人被姜萬山折騰的人困馬乏,抓到以後休整了一天,開始捋案子。
最後一天,沈珍珠和顧巖崢作為技術指導人員,對這些天的案件偵破進行開會總結覆盤。
開會地點在派出所外面,挨著農家樂把辦公室裡的桌椅抬出來圍個圈兒。全員就位,大黃看門。隔壁新入職的領班翠萍翹首觀望。
先由參與案子的各個本地公安發言,然後是周所,周所說完就是顧巖崢。
“這種綜合性案件的偵破思路已經捋清楚了,下面請沈科長進行總結。”顧巖崢發完言,輪到沈珍珠。
“目前我們處於改革開放與舊時期交換的關鍵節點,犯罪手段從過去的個體化、團體化向更有潛伏性、預謀性發展。破壞力度也是從前難以企及的。特別是在鄉鎮農村,管轄力度不深,有許多人藏有土/槍、獵/槍甚至是雷/管、火藥等殺傷性很強的武器,一定要不厭其煩的開展收繳、清理和檢舉。”
沈珍珠坐在派出所庭院中間位置,把昨晚總結出來的材料表述給在場的同志們。
周所發言問:“像姜萬山這樣的人以後會多嗎?已經有人說他為民除害了,不少年輕人跟我打聽這件事。”
沈珍珠嚴肅地說:“我為他的遭遇表示同情,不過站在執法者立場來說,遇到與姜萬山同樣為了復仇而不計後果的嫌疑人,傷害的不光是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也會破壞社會根基和對生命權、基本規則的漠視,造成叢林法則盛行。誰的力量大、誰更不擇手段,誰更愛護自己的親人朋友,誰就能為所欲為。”
凃大力怒道:“那可怎麼行!”
她頓了頓,讓在場的同志們想象那樣的場面後說:“可以相信,社會秩序很快會蕩然無存。我們要在後續宣傳中告知群眾們,今天你可以為親人報仇傷害無辜的陌生人,那麼明天別人就可以為了保護親人而傷害你的親人。
我們必須嚴禁模仿,如果讓大家認為他殺人情有可原,甚至還帶有偉大色彩,那一定會誘導他人在類似情境下效仿,甚至催生出更加極端的犯罪。這件案子應該給我們警示而非頌揚。”
顧巖崢輕輕頷首,這才是他帶出來的兵。頭腦理智、剋制,時刻記住執法者的身份與立場。
凃大力吊著胳膊,努力做著筆記。他抬頭小聲說:“老實說我是挺同情他的,但我並不贊同他的做法。”
“我們可以理解,理解不代表寬恕。我們也可以同情,但同情不代表原諒。”
沈珍珠合上筆記本,環視一圈在基層派出所的公安同行,裡面絕大多數比她年紀都大。
如同劉局所說,其實他們都希望能有進步的機會,可基層條件不好,這樣的機會得來不易。
她儘量用直白的語言來解釋:“我承認姜萬山經歷了極端痛苦、絕望和情感撕裂。這種理解犯罪動機的根源可以用來破案和溝通,但不代表寬恕他的罪行。一旦開了‘為了救親人而去復仇甚至傷害別人也可以被原諒’這個口子,社會契約必將瓦解,促進社會文明回到弱肉強食的時代。”
周所倒吸一口冷氣,聽到旁邊人嘀咕說:“市局下來的幹部就是想的深遠,我可想不到‘社會文明’‘社會契約’。”
周所見沈珍珠看向這邊,他舉手說:“沈科長,可以問問他的犯罪心理嗎?姜萬山性格極端,明明有了一定社會地位,可以用更好的辦法來懲罰那幫人,為什麼會採用這樣的手段?這不是懲罰了別人又懲罰了自己嗎?”
“這屬於心理學上的‘隧道視野’。本身他在社會族群中,屬於成功人士。但是他對高寶婷的情感壓制了他的理智和普世道德。對親人強烈的愛和保護欲下,讓他道德扭曲。”
沈珍珠也想推進基層的犯罪心理學的普及,於是給出了完整解釋:
“當時姜萬山經歷飢/荒討飯、送養唯一親人、目睹親妹被欺負、自己被害等事件,讓姜萬山承受極端壓力,致使他進入‘隧道視野’——眼裡只有高寶婷的安危,其他人的性命、法律道德、法律後果都變得模煳和次要。這是一種絕望感之下的理智失控,刺激他本身黑暗面釋放,才會出現如此極端的犯罪行為。”
周所帶頭給沈珍珠鼓掌,看向沈科長的目光充滿崇拜:“沈科長果真有兩把刷子!這還有心理依據,那以後再有這樣的人得受到咱們的重點關照,不能讓事情發展成這個地步。”
既然過來教導偵破技術,沈珍珠毫不吝嗇地把自己整理的一本犯罪心理學筆記本送給周所:
“這是顧隊曾經交給我的其中之一,裡面我節選了一部分普見的犯罪型別相關的心理學分析,有助於構建犯罪者心理畫像、制定審訊策略、識別謊言等,最重要的是可以評估嫌疑人的危險等級和進行犯罪預防。”
周所鄭重其事地接過筆記本,翻開看到裡面一筆一劃都是沈科長親自抄寫的,倍感珍貴:
“沈科長,開完會我就拿去影印發下去,讓他們好好學習,掌握先進的破案技術。實話實說,現在的社會發展太快,我有時候聽到打工回來的人說話也覺得吃力,經驗可以有,但是這種新型技術,我們一定也會努力掌握,不辜負你和顧隊的期望。”
顧巖崢坐在一旁,靜靜聽著沈珍珠的話,她幾乎手把手教他們面對同類案件該怎麼偵破。
他的副隊,是個傾囊相授的好老師。
周所等人最初以為市局下來的領導過來吃吃喝喝幾天,訓個幾句就走了。沒想到能盡心盡力的教導他們,感動不已。
其中要數派出所的幾位年輕公安學的最認真,一個個眼巴巴等著周所把沈科長的筆記傳發下來。開會結束後,爭搶著要去影印。
在他們忙活的功夫,沈珍珠默默從兜裡掏出幾顆水果糖看了看。
“她給你的?”顧巖崢問。
沈珍珠沒隱藏,交代說:“高寶婷擔心‘叔叔’讓我轉交,叮囑我一定給他吃…等回去我見他一面。”
顧巖崢說:“嗯,批准。”
翠萍在農家樂看到他們開完會,扯著脖子喊:“喂,吃飯咯!不來要冷了!”
“來啦。”沈珍珠早早聞到空氣裡傳來的小雞燉蘑菇的香味,莊河的野山菇出名,出名到過來時劉局還特意提了一嘴,沈珍珠格外期待最後一頓硬菜。
顧巖崢胳膊上還有擦傷,比凃大力強些,不用吊著胳膊。
他自然而然地進到包間坐在沈珍珠旁邊,凃大力擠在沈珍珠另外一邊坐著,還給她介紹說:“這個季節是吃榛蘑的最好時節,小雞燉蘑菇的靈魂食材。而且榛蘑只能野生,不能人工培育,純野生的榛蘑哪怕在咱們這兒也很珍貴,待會你多吃點,好好補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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