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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活成他期望中光風霽月的君子,但我正走在他期望我走的路上,只是……以他不會認同的方式。”

“若他因此失望,待我了卻此生,黃泉路上,親自去向他謝罪。”

季望泫靜站如松,燕翎卻挨不住了。他藏在袖口下的手微微發抖──為何?為何?他的主子又何嘗不是夜夜驚夢,時時將自己凌遲,何曾有過片刻的心安?

為何命運要如此苛責?

尹今朝激烈的目光終於平靜下去,透露出疏離與蒼涼。最終躬身向他拜下:“三問畢,足下確係故人。請恕微臣無禮。”

“既知無禮,還不退下?”尹相發話了,尹今朝順勢退回至陰影中,再不抬頭了。

……

人群散去,季望泫的轟鳴的世界終於有了片刻安寧。謝承安直接引他入伏龍殿用膳。

再度踏入這座威嚴的殿宇,不知不覺中,燕翎的所有情緒、掙扎都迅速湮滅,化作一柄沒有感情的兵器。

備有輪椅,季望泫總算不必拖著傷腿強撐。

“還不跪下?”硃紅宮門一掩,謝承安神色陰鷙地掃了燕翎一眼,“離了錦衣衛,便是這般護主的?”

他的聲音點燃了燕翎心中畏懼的火信,他膝蓋一彎,當即就要跪下認錯。

一隻帶有涼意的手,摟住了他的腰。

“不必跪。”耳邊響起的是季望泫清潤如風的聲音。

“昭明,離家八載,起死回生,還未捨棄‘仁’這一字麼?”謝承安不屑抬眼,引來歲刑,“短短兩年便忘了宮中規矩,帶下去罰過。”

“父皇。”季望泫加重咬字,“我來,為取靈犀草。”

謝承安看著他露出來的清瘦手腕,透過他,想到的卻是江覆雪。

他的兒,酷似他的阿雪,浩蕩俠義中長存悲憫。

然而世上怎是所有人都配得上這份悲憫?謝承安行走至今,深諳人心之險惡。

昔日江覆雪懷有身孕,他自是千般呵護、萬般仔細,還不是被身邊人下了那一劑“寒香柔”?致她身死,又致謝鑑秋蹉跎至今。

他們宅心仁厚,那便由他做惡人,真心也好,假意也罷,由他來震懾。

“去。”謝承安重複道。

燕翎垂著的手往上,輕輕搭在季望泫的手背,然後,往側退了一步。

“奴遵旨。”

“……”季望泫右手懸在半空,驟然感覺到冷,“謝承安。”

“你憑什麼管教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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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定不相負

謝承安上前, 走到他的背後,推著他往前:“憑這是皇宮,你有本事, 弒君上位, 再無人管教你。”

這裡是皇宮!人命最不值錢的地方,不是他的“溫柔鄉”。

季望泫厭了,雙手搭在扶手上, 不再說話。

“新修的太子殿設在映雪宮旁, 你若是思念母親, 隨時可去, 吃的、用的, 短了什麼,著人報給李元頤;皇后那邊……偶爾去請個安也夠了。”

……

謝承安與他說了好些諸如此類的“皇宮生存法則”, 季望泫始終沒再抬頭。

“昭明。”該提點的也提點了,謝承安語重心長地喚他的名字,又忽而想到, 他從六歲起,就不叫“昭明”了。

這可是阿雪最珍視的人, 如今也被歲月狠心磋磨成這般模樣。

謝承安長嘆一聲:“我知你辛苦, 也知你不願。”

“不必多言,答應你的,我會做到。”季望泫卻不欲與他糾纏,不理會他的望眼欲穿, “無事,臣, 告退。”

言盡於此, 他招手喚來門口守候的雲杉。

“皇兒腿傷不便、身有舊疾, 免去一切跪禮。”謝承安立於殿中,亦未回頭。

……

李元頤李公公慈眉善目,一路將他送回太子殿:“殿下,咱家給您挑了幾個嘴嚴又機靈的小廝,做些打雜的活計。您要是有任何需求,儘管吩咐。”

算起來,李公公從謝承安上位起就在伺候了,先前對江覆雪、對謝鑑秋多有照顧。季望泫笑顏以對,應說:“好。”

走出去的時候燕翎也回來了,衣服完好地穿在身上,看不出傷勢。

太子殿金碧輝煌,卻是全然陌生的。門口迎接的兩個僕從,一個喚三更一個喚半盞。屋裡已經備好了菜,熱氣騰騰。

進了屋,燕翎便跪到了他身前。

這個高度,季望泫正好能看到他的發頂。

他看了一會,轉頭望見桌上有一錦囊,引了鷺沅過來:“十一,你來看看。”

鷺沅臉色不好,走過來開啟錦囊──確是靈犀草。拿來手裡掂了掂,說:“夠了,屬下即刻去配製解藥。”

“嗯,”季望泫點頭,疲憊閉上眼,沉吟片刻後,說,“用膳吧。”

末了,他又睜開眼,看著虔誠望著他的燕翎,輕嘆一聲:“傷哪兒了?重不重。我護不好你,本是我的過錯,你又何必跪呢。”

“主人。”燕翎靠近他,幾乎要貼到他的腿上,微微仰頭,露出一個淡若天邊細雪的笑容,“要做您身邊人,便是要受重重考驗,其中付出的一切代價,晏凜甘之如飴。”

“鈴沒有半分怨言,甚至……因此而自豪。”

屋裡的暖氣,餐桌上的熱氣,都不及這片無聲無息的雪來得柔。

一直以來纏在心間的,沉甸甸的疲憊感,到此時才鬆動了。季望泫伸出手,鄭重地接過他的手。

忽而又想起,當日燕翎在引墨閣受“問心”之刑,他是看也沒有去看一眼。現如今苛責別人帶給他的傷痛,怎的不先反省自己?

那時,燕翎身受重傷,不被體諒和理解,還不是將一切苦難沉默嚥下,負重前行,向他而來。

他願意,也甘心。這是多麼熱烈的一顆赤子之心。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季望泫牽著他,讓他站起身來,“此生,盡我所能,定不相負。”

燕翎卻搖頭,他不需要任何誓言。季望泫負他也好,傷他也好,哪怕是要他的命,他都給了。

只是他的主人頂頂好,不僅不會要他的命,還會對他百般呵護。而他此生,荊棘踏遍,頑強生長,本不需要如此細緻的呵護啊……

“這句話,奴來說才對。”燕翎躬著身,不至於讓自己高出一截,“鈴之忠心,經得起任何考驗。此生,定不負您。”

屋內安靜極了,周遭縈繞起熟悉的松木香──鷺沅走之前點燃的安神香──安寧的香氣讓人彷彿置身令人心安的明鏡臺。

季望泫的手不自覺握緊,聲音極輕、極輕,宛如將盡沉香的最後一縷遊絲,帶著些許飽經風霜的喑啞:“倘若有一日,我亦棄你而去,讓你孤苦無依……”

這句問句,輕得快要讓人聽不見,像堅冰上的一絲裂縫,讓燕翎看見裡面空洞、破碎的心。

他用雙手將季望泫反握,用自己的熱量把他暖熱:“那我便真正化作了祝您扶搖而上的一縷風,夙願已了。不論您在哪兒、有沒有我,您都是我心頭亙古不落的明月。”

明月麼?在尹今朝的故事裡,他只是一個潰逃的懦弱者而已。其中悔恨與心酸,難以分說。

燕翎哪管得到他人的愛恨情仇?他不管別人怎麼恨季望泫,怎麼字字珠璣地指責,他的主就是天下最好的,他要愛之,惜之。

“用膳吧,主人。”

兩人終於輾轉到了餐桌盤,燕翎大致掃了一眼──標準的宮廷菜餚,透著近乎冰冷的精緻。

下回他來做飯,要主人吃得順心。

……

夜幕沉沉,沐浴洗淨一路上的舟車勞頓,燕翎跪坐榻上,仔細給季望泫的腿傷換藥。

北方的冬天來的快,天冷、再加上他本就極寒的體質,傷口癒合得慢。燕翎心疼得看了又看。

心境沉寂,鬱結得以疏解,哪怕只是一瞬間,也讓他整個人都輕盈了許多。季望泫笑眯眯地望著他,在他換好藥、要下床去的時候叫住他:“鈴兒,入了長寧城,不見二一蹤跡了。”

燕翎微愣,收拾好藥膏往旁邊臺子上一放,心想主子想起他來做什麼?回說:“想來其主亦在城中,可否需要鈴探查?”

說到這,他忽然意識到什麼,抬眼墜入季望泫藏著幾分揶揄的眼波,當即跪了下去:“……主人還未罰過。”

“奴領罰。”

季望泫笑得更開:“雲七,取柄鞭來。”

“過來。”邀他上了榻,季望泫將他衣袋一解,又將三顆“安”在他身上的銀鈴“喚活”,要他轉過去,檢視他的傷勢。

受的杖,在背部,橫七豎八地浮起幾道青,倒是不重,像是威懾。

季望泫的手掌輕輕覆上去,他手冷,也不見他有半分顫抖和退避:“先前,在宮中,如何受罰的?”

散落的髮絲垂到胸前,有意無意劃過裸露的皮膚,無端勾得燕翎心浮氣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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