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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往前挪了兩步,伸出手,又停滯在空中──他立即明白季望泫所做是為何,可還是忍不住揪心。

“這下好了,”季望泫蒼白的唇上笑意清淺,“走到哪,都要鈴兒抱我了。”

他無力垂下手,跪立一側,應了聲“是”,就不吭聲了。

“……”誰教這些小孩臭臉的?季望泫見他們一個兩個如喪考妣般的臉色,鬱結在心。

燕翎的情緒並沒有停留多久,宛如浪潮翻湧過後帶起的一串白沫,很快消失不見。

他當然認可季望泫的每一個決定。

再度抬起眼,燕翎向他靠近,貼著他右腿,不曾言語,卻默默地給他力量。

一盞茶的時間很快過去,他卻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季望泫伸手,將他撈起來:“可以了。”

認錯只需要跪一盞茶的時間,這個約定,還在。

燕翎當然知道,身為僕從“鈴兒”,主人明令禁止,他是斷不能行武的。然而季望泫給他機會,不強硬束縛他,讓他去做想做的,事後再回來論罰。

天下哪有這般通情達理的主。

“知道錯了?”季望泫笑問。

“嗯!”

“那你過來,敞了衣服,讓我來好好提醒你。”

燕翎臉熱,貼過去,解開衣帶──兩片靈巧的鈴鐺“重見天日”。

季望泫抬手,指腹在那兩點銀色上面一碰,鈴鐺未響,卻在燕翎的腦海裡掀起了叮呤噹啷的春潮。

涼……

雲九與“鈴兒”兩重身份確實天差地別,讓他都體會過了,才知道如何選。

第93章 問詢三句

一路向北, 幾度輾轉於刀光劍影之下,季望泫一行終歸是入了皇城。

此前他讓雲水衛先行,身邊只留了雀、燕、鷺三人, 又遭遇幾波伏擊, 風塵僕僕、十分狼狽。

甫一入長寧城,找了個客棧暫時歇腳。燕翎去端個飯菜的功夫,驟然聽見廂房裡傳來響動。

什麼?居然有人可以在無聲無息中越過他們, 直達裡屋而無人察覺?

燕翎驟然擱了手裡的東西, 提劍而入──只見雀音和一個高大的身影打得有來有回, 內廳亂成一團。

仔細看, 那高大的影子連劍都未出!只是在接雀音快準狠的招式。

“……無聲大人。”這稱謂一出, 燕翎勐然頓住,想起來自己的身份, 轉了語氣,沉聲道,“殿下在此, 您欲做何?”

無聲本是奉命來護送太子,領了個畫像, 卻沒見著人, 剛一進來找,就跟眼前這人打上了。聽了燕翎的話,他動作利索地轉身,收勢, 眯眼看了他一眼,好似在確認他的身份。

“殿下, 值得您一跪。”燕翎說得字正腔圓, 站得直, 宛如一根高聳入雲的巨木。

“嘭──”的一聲,他跪得倒也是乾脆利落。

季望泫這才現身了,坐在椅子上,單手掀開布簾,一垂眼便對上這人探究的目光。

那目光裡的光輝轉瞬即逝,只在他面容上這麼一掃,便如散去的粼粼波光。

他有一瞬間,是在期待著什麼的。季望泫敏銳捕捉到。

然而下一瞬,無聲的頭重重磕在地上,對他行了個大禮。

“主人,”燕翎上前,輕聲同他說明,“這人是陛下身邊的啞奴,亦是無影門的教導。武功蓋世,大內第一。”

雀音不服,小小地“切”了一聲,正起了戰意,這人直接跪了是什麼意思?

“皇帝派你來護送我,”季望泫的視線落在他的頭頂,語氣沒有波瀾,“怎麼不等我死了再來。”

“慣會做些亡羊補牢的事。”

無聲似乎不理解他在說什麼,只是依著皇宮的行事規矩,殿下不讓他起,他便一直維持這個姿勢。

“用不著你,回去。”

他一襲樸素棕衣,幾乎要與地板融成一體。

成為“謝昭明”的季望泫渾身尖刺,不留情面,也不再相信任何人。有意向外界釋放惡意,讓居心叵測、心懷鬼胎之人望而生畏。

無聲仍然“無聲”,好似成了屋裡一個擺件。

季望泫收束目光,擺手讓燕翎繼續去忙,看他微有愣怔,腦海之中浮現一個揪心的畫面──

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也不敢動的人,變成了燕翎。

身為錦衣衛的晏凜又被派去過哪裡?受了誰的冷臉?又在誰的面前長跪不能起?

思及此,季望泫輕嘆一聲:“添雙碗筷罷。”

“起身,你隨意。”

既然燕翎知道這人的底細,倒也沒什麼好防備的了。這人謝昭明沒見過,多半是謝承安的貼身侍從,也算他是下了血本。

再者,他來了就代表謝承安的公開保護,最後這一截路可以稍稍放心了。

燕翎把餐食端上來,擺滿了一桌。菜餚都是從外面買的,他早幾年經常在長寧城遊走做任務,知道哪兒的什麼品類好吃,恨不得一股腦獻給季望泫。

“身上錢夠不夠?”傷腿無法站立,季望泫便等著他來抱,“太讓鈴兒破費了。”

滿懷冷香。燕翎緊繃著的唇線微有上揚,點點頭,說:“夠的。”

“……”雀音簡直想破口大罵,怎麼跟他出去就吃清水面是吧!主子在場,他沒敢聲張,一臉幽怨。

於是他轉身看著角落那個大身影:“喂,你不吃?”

無聲沒有反應,徑自起了身,到門口處守著。

越走近皇城,遇到越多謝承安身邊的人,一舉一動都隱隱牽繫著季望泫的心情。

……

暮色如墨,浸染硃紅宮牆。

沉重門板上橫九縱九的鎏金銅釘在宮燈的映照下,閃耀著森森寒光。

南宮門排了一列的人,皇帝為首,丞相尹文宗在列,還有不少季望泫的熟面孔。

尹今朝也在。他站在角落,陰影遮去他的大半面容,唯有那雙利刃般的瞳孔,將季望泫牢牢釘住。

“恭迎昭明太子歸宮!”

聲潮浩蕩,抑揚頓挫,落在燕翎耳中,卻像那催命的惡咒。他扶著季望泫的手不自覺繃緊。

謝承安向他伸出手,眼中晦暗不明,沉聲道:“皇兒,一路辛苦了。”

“且慢──”恭賀聲下去了,一道清緩的聲音娓娓而來,宛如北風撥弄了一片琴絃。

“陛下,恕臣直言,”尹今朝往外踏出一步,向前方行了個禮,“八年前死在牢獄的季玄,臣是驗過身的,現如今從哪裡冒出個狸貓,也敢稱作太子麼?若無憑證,無以服眾。”

人群中響起窸窸窣窣的交談聲,眾多目光掃過他,卻沒有人吭聲。

季望泫腿傷多有不便,走起路來也狼狽。他撐著燕翎上前幾步,取出袖間金帛:“八年前父皇急病,先立遺詔,我將遺詔藏於宮外,這才金蟬脫殼,如今方可持詔而歸,諸位過目。”

尹今朝的目光驟然冷厲,似乎生生要在他身上鑿出兩個洞。

聖旨在上,他無法藐視權威,只又提出一點:“如何證明你是昭明?”

“各位大人,遲與昭明少時形影不離,不若由遲問詢三句,你若能答得上來,微臣便認了。陛下以為如何?”

“可。”

季望泫掠過百官,遙遙與他對視,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微笑道:“春遲所問,我必知無不答。”

他的身子是冷的。燕翎低著頭,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無助。此情此景,他幫不上季望泫任何。

“‘仁者,愛人。’昔日太學初識,懷安解此為‘泛愛眾,而親仁’。昭明駁之,謂何?”

季望泫坦然:“昭明謂‘愛人必先護身邊人’,為此受太傅訓誡,將‘士不可以不弘毅’抄寫百遍。”

“善,”尹今朝又向著他上前一步,好似遼闊世間,只有彼此二人,“東宮大火後,季玄鋃鐺入獄,去前曾與懷安和我見過一面,言‘二位獨善其身,莫要與之同罪’,我回了什麼?”

“……”破碎的過往混在火光中,席捲而來。偏生焦土之上,曾綻有兩支白梅,因而,苦痛未至,芬芳先來。季望泫沉沉闔眼,復而睜開,不退不避,“當日,你言‘不與你同罪,勢必與你同生’。”

冷風灌入袖口,尹今朝身軀單薄,宛如一枝無依細柳,面上卻山亭整理是嘲弄的笑:“現如今倒真是與你同生。”

“我再問你,懷安為你奔走,瀝盡肝膽,最終換來埋骨荒丘,連碑都不敢立……”

“而你,既得僥倖,偷生天地——這些年來,可曾有一日,活出過他當年所期望的模樣?”

這句話帶有一絲疲憊的沙啞,他似乎也聲嘶力竭,心力交瘁。

季望泫在這字字錐心的逼問下恍惚了一瞬,眼前似有虛影。仔細一看,是過往的豔陽明月,清風潤雨──四個半大的少年勾肩搭背、舉酒對飲,詩詞歌賦、天下大義儘可侃侃而談。

他透過尹今朝,看見沈懷安,看見蔣清微,看見故人的君子骨。

末了,他笑了,一字一句道:“他期望我成為明君,廓清玉宇,為天下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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