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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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望泫從容應對此類場面,可謂是如魚得水。
太子昭明可能擅長應對這些虛頭巴腦的場面話, 但是燕翎知道的,藏雪宮主季望泫, 從不參加酒會。
即便是捧場, 也會在開宴前藉故退場。譬如說當時粟州城花朝宴。
前半生經歷得太多, 季望泫已經不想與旁人建立更多的親密聯絡了。
主子是會累的。
晚宴將盡,季望泫側過身,低聲詢問燕翎的意見:“待會先帶你去王少爺面前打個招唿,如何?”
王家與瞿家有聯姻,在朝中站的位置也一直搖擺不定,說不好是不是瞿黨。
燕翎思索片刻,對上季望泫被燈火映照得異常明亮的眼。
好似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聽您的。”他看得如痴如醉,回答道。
季望泫輕笑,隱晦地牽了下鏈條,引著他起身。
王湞是個看不慣虛與委蛇的,露了個面便離去了,倒是王偌找到些樂子,舉酒暢飲。
散場後的歸途中,季望泫與燕翎二人尾隨了他一段,沒有刻意藏匿蹤跡,自然是被侍衛青楓發現了。
“什麼人?”
燕翎迅速跨前一步,阻隔了青楓的劍氣。
“王公子,”季望泫抬手作揖,“我家內人與公子有緣。此處人多眼雜,不若借一步說話?”
王偌有些醉了,飄忽的目光落在燕翎身上,似乎也是覺得他眼熟,手一揮:“青楓,找處安全地方。”
“少爺,”青楓帶他躍起,不忘規勸道,“老爺吩咐過,此行不便沾染上任何……”
“季公子與我以公子相稱,那便是不識得什麼王家,權當作萍水相逢的知己好友,有何不可?”
拐了幾道,一行人落到一家熱火朝天的──青樓。
“……”王偌簡直要抓狂了,“葉青楓,你是不是整我?爹知道我來這種地方,不打斷我的腿!?”
燕翎亦是一言難盡的表情,風流之地,怎好讓主子涉足?
“此地魚龍混雜,旁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季望泫卻是不覺得有什麼,率先踏進去,不忘牽過燕翎的鎖鏈,熟稔地同老鴇打招唿,“這位美嬌娘,借您房間工具一用,不必差人打擾,房費照付。”
青樓裡的媽媽什麼沒見過,美目一眨:“公子裡頭請~”
脂粉香氣在耳邊這麼一卷,燕翎稀里煳塗地被拉進一間上房。
燭火幽幽,帷幔飄飄,香氣燻人。
後腳青楓就摟著王偌進來了。
這位青楓兄去哪兒進修了,竟從死板的一根木頭,變得如此靈活變通。
王偌從他懷裡掙出,嫌棄道:“你勁太大,給我整痛了。”
“抱歉。”青楓站在他面前,一步不退。
“王少爺,”燕翎站定,“我是林綺。昔日斷霞嶺,我陷你於不義,對不起。”
“……哈?”王若睜大了眼,撥開跟前礙事的青楓,“林少俠?”
“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遇見你!”
王偌豪爽地要拍他的肩頭,忽而又想起季望泫的身份,頓住了手:“你居然是……”
“王公子不說了麼,”季望泫淡笑著接過他的話,“私下相見,不論身份。你便當他是林綺。”
“你沒事就好!”最終王偌還是收回手,拿捏住了分寸,“我知道你並無害我之心,只是多方巧合。橫豎結果是好的,不必覺得虧欠於我。”
“林兄是辦大事的人,不拘小節。”
季望泫略一抬手,燕翎自覺側開身。
“王公子敞亮,然錯事已釀,不可只觀結果。終究是我們欠公子人情,往後若有任何難處,歡迎來找我。”季望泫代替燕翎作出承諾,“多謝公子搭救之恩。”
“誒,誒,使不得,”王偌忙擺手,制止了他的行禮,“林兄還救了我呢,季公子是位妙人,你我因緣際會,已是王某之榮幸。”
“我在外不方便久待,便先回去了,日後有機會,再找季公子與林兄吃酒。”
青楓又帶著他,一陣風似的消失了。
了卻一樁舊事,燕翎心中再沒有懸而未決的牽掛,全身心都屬於季望泫。
他仔細看了看屋內的陳設。
淡粉色的床幔像少女的裙邊,甜到膩的薰香都有了旖旎的形狀。
精緻的榻邊設有幾方巧盒,裝滿各式各樣的新奇道具,燕翎多看了兩眼,分辨出是什麼物件之後,立即紅了臉。
如此曼妙的環境,當真不做些什麼?
像是洞察了他的心思,季望泫自顧自落座,將他牽至牆邊,一手將鏈條向上扯,要他雙手舉過頭頂,被按在後頭一根柱子上,欺身吻了過去。
燕翎早順勢跪了下來,輕易被他按住手,又被他吻得胸腔起伏。
正是此時,輕微的翻窗聲驟然打斷燕翎的感受。
他目光兇狠,往側一看,拳腳蓄勢待發。
季望泫另一隻手滑過來,覆住他的眼,輕聲道:“跟主人接吻要怎麼?專心。”
分明滴酒不沾,卻像掉進一團棉花裡……燕翎快要醉倒了。
來人“哼”了一聲,顯然不大高興:“早知太子殿下在溫柔鄉里,我便不來了。”
即便是被蒙著眼,燕翎也感知到不善的殺意。
這種不善,他很熟悉。
“慢走不送。”季望泫錯開他的唇,回了一句,又再度覆上來。
季望泫不可能有如此無禮的時候,多半是不想看見的人。燕翎配合他,不動。
“謝鑑秋!”那人氣得不輕,“你什麼意思?這幅德行,如何祭告楊老的在天之靈!”
“血恨未消,你竟耽於此,不配做他的學生。”
兩句話簡短道明來歷,季望泫終於動了。他抽身而去,抬頭正視來人。
“宜州柳思序,柳大人,”季望泫蒼白的唇上好不容易泛起點紅潤,“本宮與你,並無淵源。”
“不知大人為何圍殺本宮?”
燕翎眼前浮現薄薄的水光,在見到二一的那一瞬,立即凜了神色,防備地站起來。
柳思序像是不喜這風流地,站得很遠:“試你配不配回這個位置。”
“你識得老師,我不為難你。”季望泫收回目光,神色淡淡,“也無意與你合作。”
“呵,”像是聽見什麼笑話,柳思序冷笑道,“我不是來與你合作的。”
“柳某來,是要給殿下敲警鐘,”他壓下心中厭惡,往裡走了幾步,居高臨下,“殿下不過是有了層身份,血脈而已,待王朝更了姓……不是你,也可以是其他人。”
季望泫驀然起身,與他平視:“我,足矣。”
“我便當你是痴言妄語。柳大人趁早放下不切實際的幻想,覆巢之下無完卵。你們想要我做到什麼地步,請講。”
這人什麼意思?燕翎冰霜一般的目光打在他身上。他是說,主子為家、為國,殫精竭慮到如此地步,還不夠嗎?
身毀命隕,形神俱滅,還不夠!?
換了任何人,誰又能做得比他好?
燕翎從眼前人孤傲的神色中讀出幾分“理所應當”來。
柳思序這才起了點興致,自顧自坐到他對面,要二一給他倒茶,輕佻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流轉:“無情無慾,方能無堅不摧。殿下若當真為天下籌謀,早早放下兒女情長。”
“其二……”
季望泫耐心地聽著,條條框框聽下來,他漸漸意識到,柳思序不是一個人。換句話說,他代表的是一群人。
說出大不韙的話也不擔心被他揭發,因為即便他倒下了,後續亦有千千萬萬個他。
文人之風骨,可跨山海、平溝壑。
可無中生翼,直上青雲,助人飛躍九重天闕。哪怕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
雖不知他底細,但二一在他身邊的話……這批人的存在,皇帝是知道且默許的。
“我,足矣。”季望泫重複一遍,定定望著他,“不必再有無謂的犧牲。你所求之太平,由我來開闢。”
“老師所教,一日不敢忘。你所提,我卻不可盡應。”
“我有我的獨行路,輪不到外人指摘,”他一改柔和的語氣,瞬間鋒芒畢露:“柳大人等不及,大可一意孤行,本宮踏遍屍骨,不介意腳下再多幾縷冤魂。”
言盡於此,再多季望泫也不想說了。
楊老桃李滿天下。與恩師有交情的人,季望泫自然給他三分好臉色。
可若此人還要步步緊逼,他亦不會心慈手軟。
第113章 不會辜負
“原是我多慮, 殿下確實有些不一樣了。”柳思序將他從頭到尾打量一通,收斂了笑,“走著看吧, 殿下。”
二一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在燕翎身上。柳思序轉身, 把他扯過來:“走了。”
“我再問你一句,”季望泫觀他背影,好似從中看見了無數個故人的身影, “芣苢二字, 是你透露給我的, 可對?”
回答他的, 是一陣疾風, 和半敞著的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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