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2頁

3,10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季望泫故作深沉地逗弄他:“怎麼,旁人看得,我倒看不得?”

心一橫,燕翎把外層的黑色褲子拉下去,玄金衣質量和做工都要好上許多,外層沒有破,中褲卻慘不忍睹。

大片的血跡暈染開,皮開肉綻,血肉模煳。季望泫微皺眉,這可不像放了水的樣子。

季望泫小心地給他擦洗乾淨,把破碎的布料挑出來,再給他塗上涼潤的創傷藥。

燕翎又羞又痛,不經意間狠咬下唇,生生咬出血絲。反應了一會兒,才聞到了清新的藥香:“主子,受罰不許上藥的……”

他的尾音發著顫,想必是疼極了。

“這是懲罰你的一部分。”季望泫說。

燕翎接受了這一說法,埋著頭,繼續忍痛。

處理完,季望泫又用絲巾擦了擦他滿頭的冷汗,發現他把自己咬得嘴角溢血,眼中盈盈似有淚光。

他本身沒什麼表情,這幅樣子卻好像無聲地訴說著委屈。

“會覺得委屈嗎,阿翎。”

好親密的稱唿!有羽毛在心尖尖上掃過,燕翎幾乎要在他清潤的聲音中忘卻身體的一切沉痛:“不,主子。您給的一切,於屬下而言都是賞賜。”

這是要成為雲水十二衛、要長久地守在他身邊,必須要承受的。

季望泫取來一條新的褻褲,給他,背過身去:“你穿上,我不看。”

燕翎如蒙大赦,摸索著下了榻,火速穿好。

能站著,他決不會趴著。燕翎餘光瞄見榻上殘留的血跡,忙要取了盆中的溼巾擦乾淨。

季望泫卻在此時突然逼近:“有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燕翎被他的腿,和床榻,夾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進退不得。他微微仰頭,看見的是季望泫溫潤如玉的面龐。

屋內寂靜,只能聽見他稍顯錯亂的唿吸聲。

燕翎其實不太知道他想聽哪一方面的答案。他反思著自己粟州城一行,他的任務,完成得不好麼?

恰恰相反,他完成得很好,太好了,完全契合季望泫的思路,以至於根本不需要花費過多的心思去善後。派雲水十二衛中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都做不到這麼好。

而一個自稱流民出身的暗衛,怎麼可能在幾天內捋明白朝廷上的事情呢?這是他的第一個任務,在什麼資訊都沒有的情況下做得滴水不漏。

這個任務從一開始,就是一種試探。燕翎在電光火石的思考中,說出他深思熟慮的結果:“主子,我確實在宮中……當過幾年差,但正如我入編那日所說,屬下前塵盡去,所有過往都影響不了今後的我,我可以起誓。”

季望泫已經猜到了,但他願意承認,又是另外一種性質了。

“屬下有所隱瞞,屬下承認,也願意為此承擔一切。”

他坦蕩得如同一片通透的玉,成色絕佳,有稜有角。

“好。”季望泫點頭,“我會尊重你的選擇。”

燕翎莊重地朝他拜下。這句話幾乎不可能出現在上位者的口中,而季望泫,也是如此坦蕩地表了態,燕翎對他心悅誠服。

“回去休息,能下榻正常活動之前,訓練都免了。休養的這些天,正好向鶴三學學卷宗如何寫。”

“是。”

燕翎走之前,還是把竹榻收拾乾淨了。

看到燕翎走後,鶴秋又進了屋,把那盆被血染紅的水端走,在外間點上一根安神香。

季望泫在床榻上坐著,帷幔勾勒出他的身影。

“主子,屬下熄燈了?”

“嗯。”

屋內的“人氣”瞬間消散了個乾淨,季望泫閉上眼,就會想起金雕玉砌的大院裡火光沖天。屋內各個大門都被上了鎖,他只能在隔著窗臺,在無盡的濃煙中與他們對望。

他要破窗躍進去,卻被那人一掌拍了出來。耳邊驟然響起轟鳴,眼前的人嘴型在動,他卻什麼也聽不到。

那人在說:你要活下去。

……

即便是不用訓練,燕翎也醒得很早。雲水觀的天氣總是很好,仙氣緲緲。

臀上的傷口結了痂,隨著他的動作隱隱作痛。

昨夜過於慌亂了,又痛,沒來得及反應,燕翎現在回想起來才覺得臉上燥得慌。

他整個人都縮排被褥裡,心跳過速。一想到季望泫冰涼的指尖無意間擦到過他那兒的皮膚,就覺得難為情。

怎麼、怎麼能讓主子給他做這種事情……

他在床榻上呆不住,下了床又無事可做,於是定了定心神,又撿起臺子底下,已經有枯死之態的葉片,練起了飛葉。

下訓的時候雀音給他帶了兩個肉包子,親切道:“哎呀,小九,你沒事吧……”

“咱三是不是該去隔壁山頭的青山觀拜拜,忒倒黴,跟主子出趟門捱打的捱打,被罰的被罰。小十一不在,吃飯都不香了。”

雲水觀的伙食還是非常好的,一日三餐,營養均衡。燕翎道了謝,咬下一大口,吞嚥下去了,才問:“十一去哪了?”

“被宋神醫罰下山了,改日咱們一塊兒去……”雀音聲音越說越小,一邊退至門口,“三哥好!”

打過招唿,他讓開位置讓鶴秋進來,順勢熘了,走之前給燕翎留下一個“你保重”的眼神。

“三哥。”燕翎站直了同他打招唿。

這位便是雲杉口中對文字工作“吹毛求疵”的三哥。據說雲水十二衛有定期的文書考核,字不能寫得差了、記錄裡不得有錯字、錯句,雀八肚子裡那點墨水混出引墨閣後,都是被鶴秋逼著學古史今書,學又學不下,打又打不過。那叫一個慘痛。

正是因為有鶴三的存在,雲水十二衛的工作井井有條,大小事宜分類存檔,不會錯漏一件,需要時查詢起來十分方便。

主管的霽月樓,更算得上是藏雪宮的核心樞紐。

他年紀輕輕卻能列至雲水十二衛的第三位,怪不得雲七都要稱他一句“哥”。

鶴秋之所以有如此斐然的才能,是因為他入宮入得早,很早就被前任雲三帶在身邊教導。經年耳濡目染,遭逢藏雪宮鉅變後,也能獨當一面。

眾多優秀的前輩宛如珠玉在前,燕翎身為後輩,又怎能鬆懈?

鶴秋是值完夜班過來的,來時拎著幾捆卷宗,放在燕翎的案臺上。

“小九,”鶴秋微笑朝他示意,“倚瀾臺的卷宗想必你已看過不少,這些是主子書房的,你先看看,試著寫一份出來。”

燕翎微有不解,看向他。

“主子派下的任務,分兩種,其一是藏雪宮的公事,如參與花朝節,這類事務由方副宮主敲定和主導,形成的卷宗入倚瀾臺的庫;其二是私事,此類事務不涉及藏雪宮,也不會讓倚瀾臺那邊知曉。”

說到這裡,鶴秋適時給予他肯定:“剛來就被主子囑託了私事,主子很看重你哦。”

燕翎眼睛亮了,鄭重地點點頭。

“我看過你寫的文書,你先前該是經過了類似的訓練,寫得很好,不用我多教些什麼。只需隱去不該出現的,記錄整件事情的經過及結果,記事不記人,明白嗎?”

“燕翎明白。”

點到為止,乖巧的“學生”讓鶴秋很是欣慰,最後再提點一句:“在藏雪宮,除了雲水十二衛,外人不可盡信。”

燕翎微愣,把這句話記在心裡,抱拳說:“謝前輩指教。”

他近期養傷不必露面,正是寫這類私密卷宗的好時機。難不成主子從一開始就算好了麼?

送走鶴秋,燕翎關好門窗,跪在案臺前的軟墊上,小心地拆開了卷宗的包裝。

能讓他看主子書房的卷宗,想來,也不是那麼不信任他吧。燕翎快速吃完包子,難掩心中的喜悅。

他確實專門訓練過寫東西。也是宮中那人逼的。

說起來,倘若不是在宮中苦熬的那幾年,他基本不可能用短短一年半的時間從引墨閣脫穎而出。

福禍相依,自有緣法,他倒是一向看得開。

苦盡終能甘來,如果能達到結果,吃再多苦都是值得的。

第12章 早該去死

滿月之際,季望泫泡在杏安閣深處的藥泉中,閉目養神。

宋青夷還記得兩年前的場景。那時他剛收到訊息趕回藏雪宮,在俯仰間找到的季望泫。

俯仰間頂端設有一處小祠堂,上面多了三個排位,其中一個為“吾師喬霜月”,剩下兩個沒有名字。

誰也不知道那夜悲痛至極,他重拾了什麼樣的一段記憶。

季望泫穿著一身白跪在那裡,身形單薄,墨髮盡散。

冬天還沒過,嚴寒未散。宋青夷脫下貂毛大氅,疾步走過去。

從正面看,他的臉色蒼白得像雪人。只有唇上殘餘的血跡是紅的,紅似火,像雪地裡的紅梅。

他的身體是冷的。宋青夷用大衣將他裹住,輕聲叫他的名字:“清微,清微……”

“別這樣,不是你的錯,你隨我去杏安閣好不好?”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