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頁
季望泫的眼神空洞,似蒼茫而寂寥的雪原:“我沒事。”
他身上帶著毒,每逢月圓之夜便通體冰冷,經脈劇痛,又遭此大變,內力虧空,一副殘軀在此苦熬,怎麼會沒事?
幾乎是忍受著血肉剝離之痛,季望泫只定定的看著那三塊牌位,一動不動。
宋青夷不動聲色地探上他的脈搏,他脈象微弱又紊亂,這副軀體,已是油盡燈枯的空殼。
他是連夜趕回來的,並沒有親眼見到昨夜藏雪宮經歷了什麼。只是察覺到雲水觀無處不在的濃重血腥氣。
“清微!”宋青夷皺眉,“你如此糟踐自己的身體,讓喬宮主如何心安?”
“我不配,你懂嗎?宋載川,我怎麼配?”季望泫甩開他,把那件起不到作用的大氅一併甩開,蒼白容顏上的冷笑泯滅了最後一絲生機,“我早該去死了,我不配活著。”
四肢沉痛,這一發力幾乎讓他搖搖欲墜,可是他咬牙撐住了:“可是,我連死都不配。”
這句低語太過絕望了,正如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他的聲音虛浮,卻冷硬。
緩了好一會兒,季望泫又提上一口氣:“你去看看柳姐吧,載州。讓我靜會兒,這毒暫時殺不死我。”
眼前的年輕人分明痛到痙攣,宋青夷這一打量,才明白廳內濃郁的血腥味從何而來。不知道他在這跪了多久!竟硬生生用弦穿透自己的膝蓋,把自己釘在地上。
難怪虛弱至此也未曾倒下!
“季清微!!”宋青夷怒從心來,想要從荒原中把他拽起來,一碰才知道,他早與荒原融在了一塊兒,“你不要如此苛責自己……”
他想要說出些更有溫度的話,最好是可以給予他那麼一點兒的暖意,讓他不要如此孤苦伶仃,但是,說不出來。
季望泫當著他的面,又給自己加上一根弦,痛得冷汗都下來了,仍屹然不動:“我此生無法原諒我自己。”
“我走。”宋青夷緊急撤回手,生怕他把自己戳成篩子。
他知道自己化不開這座雪原。縱能妙手回春,也無法將季望泫枯木成春。
那一整年,季望泫每逢毒發都要去祠堂跪上一整夜,好像心裡足夠痛了,軀體上的疼痛便算不得什麼。
面對這三塊靈牌,他會一遍遍告誡自己,他季望泫,連痛都不配言說。
那段時間,宋青夷都只能遠遠望著他的背影,眼睜睜看他自虐、自苦。好像要經受如此的疼痛,才能銘記自己活著的事實。
可是,他分明也是被喬宮主捧在手心裡的人啊。自他來到藏雪宮,喬宮主發現了他身上的毒,立即就找了宋青夷探求醫治的法子。
縱然藥石無醫,喬宮主也會每月把他帶到杏安閣藥泉,親自為他輸真氣,緩解他的痛苦。雲柳雲楹幾個姐姐也心疼他,輪番要上來幫忙。
一夜之間,什麼都沒有了。
後來是他的身體每況愈下,無盡虧損,但藏雪宮重振在即,季望泫才肯從祠堂裡出來,接受宋青夷的治療。
或者說,那三方牌位永久地刻在了他的心裡,苦痛也刻在了心裡,已經不需要以身體的疼痛來強加這一點。
他人是走出來了,宋青夷卻覺得,這座雪原更加荒蕪了。
……
季望泫能感受到宋青夷落在他身上的沉痛目光。他掀開眼,笑了笑:“宋神醫將我如此嬌養著,倘若我有事外出不在雲水觀可怎麼辦呀?”
“不許。”宋青夷面色凝重,“季清微,你在雲水觀,我絕對保你不死。”
他知道這話威脅不了季望泫,他根本就不想活。又補了一句:“你死也要死在這裡。”
“我會研製出解藥的,我會治好你。求你了,再等等我。”
“嗯,”季望泫平和地眨著眼,應了一句,“我等著呢。”
……
燕翎學東西學得快,短短兩日就拿捏了鶴秋所教的要領,看得雀音一愣一愣的,還懷疑他三哥給他放水了。
滿分的卷宗寫好入庫,是燕翎自己送到明鏡臺的。
那是一個午後,季望泫剛睡醒,坐在院子裡澆花,春光撒在他身上,勾勒出無限的溫柔。
“主子,”燕翎朝他行了禮,“屬下來放卷宗。”
季望泫把水壺一勾,帶笑望了他一眼:“傷好了?”
他的視線稍低,正正好好落在燕翎的□□。燕翎一陣羞恥,扭捏道:“好……快好了。”
“回去都上藥嗎?”見他狹促的模樣,季望泫心情莫名有些好,“還是又要來我這上?”
“……”燕翎臉頰緋紅,頭低低的,“屬下回去……自己上。”
不經逗,季望泫移開視線:“你自去書房吧。”
燕翎應了一聲,逃也似的穿過庭院,走進他的書房,把卷宗按照日期排放好,無意間瞥見案臺上他寫了一半的字。
窗外的翠竹在微風中輕響,日光穿過疏疏密密的竹葉,篩下細碎的光斑,跳躍於書案之上。案頭一方端硯,墨塊已磨開,濃淡適宜的墨汁散發出清冽幽微的氣息,悄然融入滿室茶香裡。
躍然紙上的是陶淵明的詩句:“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筆勢行雲流水,字字舒展如君子之姿,不急不躁。
燕翎只看了一眼,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難得季望泫有得閒的日子,要是今天是他當差就好了。
就可以看見主子寫字。
他很快退了出來,季望泫澆完水,正在擺弄花籃裡的插花。
梔子、百合,廣玉蘭,層層疊疊,芬芳撲鼻。
明鏡臺裡就種了許多花,平時都是喬叔在打理,季望泫只需要想起來的時候去添上幾縷水。
“喜歡嗎?”季望泫掂出一枝粉白玉蘭,遞給他,“回去找個瓶,灌上水,能活好些天。”
燕翎雙手接了過來,道了謝,心滿意足地告退了。
他看的哪裡是花,是花叢中的溫潤君子。
主子送的!燕翎心情舒暢地回了歸去堂,就差蹦著走了。把花插上,閒來無事,他又出了門,往杏安閣去。
杏安閣裡種的全是藥材,燕翎叫不上名字,一路走進來,藥香都要將他浸透。
宋青夷正在廳內研製新的安神香,桌上散落了好些遠志、合歡。視線掃過他,並未停留:“喲,稀客。”
燕翎站定,朝他躬身一禮:“燕翎拜見宋神醫。”
“沒那麼多規矩,”宋青夷往罐中加入幾片幹百合,“隨意坐。”
燕翎站得筆直,開門見山:“宋神醫,屬下來,是想了解主子的身體狀況。”
宋青夷挑了挑眉:“哦?”
“屬下問過十一,十一不敢說。”
“那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告訴你?”宋青夷仔細斟酌著藥材的用量,語調平平,“這是望泫的私事。”
燕翎“噗通”一聲跪下了:“屬下冒昧,如若不方便告知,先生可否教屬下一些基本的醫術?”
“前些日子見主子嘴角溢血,實在是揪心。屬下對此一竅不通,只得旁觀。所以想學習一二,或許可以幫上什麼忙。”
果真如季望泫所說,這人實誠,不經逗。宋青夷眯起眼,以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他,忽然問:“你怕你主子嗎?”
燕翎:“怕。但屬下不怕打,不怕罰。主子的安危在前,宮法一百零八條,皆算不得數。”
正合心意。宋青夷來了精神,追問一句:“你敢冒死勸望泫服藥?”
“義不容辭。”
宋青夷打了個響指:“來來來,從今天起你就是杏安閣的半個弟子。”
他急急起身,從犄角旮旯翻出幾本落灰的醫書:“你先把這些個百草圖、百病集,拿回去看,背熟了再來找我。”
燕翎茫然地接過一本又一本厚重的醫書,心想這些夠他看上一年半載了。
“學醫呢,講得也是一個天賦。你現在開始有點太晚,不過了解點皮毛還是足夠的。”宋青夷把他送至杏安閣門口,“收著點,槐姐得知你還有心思學別的,夠嗆。”
“下次再見了。”
燕翎騰不出手來抱拳,又是一個躬身,說:“多謝先生,燕翎回去定將好好學習。”
宋青夷在門廊出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想說不定這是個爭氣的。
至於鷺沅?他的徒弟他最瞭解,膽子只有丁點大,也不知道在哪裡學的察言觀色,季望泫給他一眼,他就啥也不敢幹了,不中用啊不中用。
宋青夷搖著扇兒,慢悠悠走回去。
第13章 請您收回
養了個三五天,燕翎的傷好全了,可以正常投入訓練了,可還是遲遲輪不到他當值。
細數起來,他入雲水十二衛也一月有餘了,該摸清楚的都摸清楚了。
不過他近來也沒有閒著,訓練之餘窩在房裡啃晦澀難懂的醫書。他起得早,偶爾會撞見喬叔上俯仰間給季望泫備早膳。
有次他主動問了問,能不能跟著喬叔瞭解一些主子的生活習性。愛吃什麼菜,喝茶有什麼偏好,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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