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7頁
“再多的錦衣玉食,也不及我們自己烤的野兔好吃。”
“他像個哥哥,總是照顧我們。知道我跟春遲挑嘴,每回都把最鮮嫩的兔腿給我們吃。”
令人難以唿吸的酸澀充滿整個胸腔,季望泫沉沉吸了口氣,獨自消解翻湧的情緒。
而後是一段長久的沉默。
燕翎輕輕摟上他的背,說起了自己的經歷:“主子……屬下一開始,也不會打野兔。”
“野外生存訓練時,常常因為搶不到一塊肉,獨自啃野菜,”他的聲調依然是平的,沒有起伏,不帶情緒,“我一邊啃,一邊悄悄地學。”
“學他們怎麼做箭,怎麼吸引野獸,起初經常失敗,一無所獲,被人取笑。”
懷裡人的唿吸淺了,不再似一根滿弓的弦。燕翎這時帶了點兒微末的得意,低聲說:“後來,屬下學會了,當著他們的面獨享一整隻烤兔子。”
“有人要搶,我便爬上樹杈,用吃完的骨頭砸他們的腦袋。”
說完,燕翎又意識到自己描述的行為過於粗魯和無禮,入不了主子的耳。立即忐忑起來。
季望泫的氣息更近了──他貼了過來,倚靠在燕翎肩頭:“我們燕小九很厲害。”
“後來呢?”他問。
燕翎不太想提及過往的血腥與黑暗,但又更無法欺騙主子。
他想了想,儘量簡短道:“後來,遇見了野狼,老師不允許我們在樹上躲避,將我們震下來與狼廝殺。死了幾個人。”
“……”季望泫反將他抱緊。
世間苦難何其多,只不過有些是他親眼見證的,有些被掩藏在歲月裡,當事人不講,便沒有任何人知道。
無法比較的苦難纏繞在每個人身上。
而如今唯一可做的,就是繼承逝者的風骨與遺志,珍惜眼前人的鮮活,砥礪前行。
“屬下不知他人如何作想,”燕翎的語氣中從來不見難過,“如若是屬下,我會覺得為您而死是一件無比光榮的事情。”
畢竟這人間,值得他留戀的,僅有季望泫而已。
他甘願為他死、亦甘願為他活。主人希望他如何,他便如何。
第119章 生者之義
鄉下村舍, 卻也被拾掇得整整齊齊。院裡院外的門前都掛上了對聯。紅燈籠的穗尾在空中飄搖。
穆蘭城的雪化得差不多了。
遠遠望去,有一黑衣年輕人站在院裡,正擼起袖子修補前夜被風吹破的窗戶紙。
這是季望泫第二次來此地, 境況好似有些不同。
年少時來過一次, 那時這處院子同樣乾淨整潔,卻瀰漫著孤獨冷清之感。
如今新修了樊籬、重建了院子,院前幾塊地是自家種的蔬菜, 幾隻散雞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
滿是人氣。
“安仔……”
一道女聲自院內傳出。
“誒, 娘, ”青年煳上窗戶紙, 把工具收拾好, 回應說,“您醒啦, 兒這便來。”
季望泫靜立於三丈外,燕翎站在他身側,手中提滿了鎮裡買的禮品。
這幅母慈子孝的場景, 讓季望泫眼中浮現幾分難以置信,然而他很快想明白什麼, 那縷微光沉寂不見。
院中的青年轉過身, 與他對視上——
就連面容都與記憶中的相差不大。倘若所見為真,那該多好啊。
然而眼前這人,顯然不認識他。
“沈懷安”做了個告罪的禮,先一步走進屋裡, 伺候母親起身。
季望泫沉沉垂下眼,再睜眼, 已經帶上了讓人如沐春風的笑意。
他抬步行至院門口, 又背過身去靜默等著。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 “沈懷安”安置了母親,快步走出來,提著桶雞食,以餵雞為由來到院裡。
“敢問閣下是?”
“居之故友,”季望泫向他溫和一笑,行過拱手禮,“特來看望伯母。”
馮安一愣。
他本是南邊偏僻小城一家養奴僕。母親是富商家的一位婢女,一夜雲雨懷了孕,為主家所不容。
母親討厭他。
十五歲那年,貴人找到他,許她母親一生的榮華富貴,要他苦學一年詩書禮儀,北上來這穆蘭城,化名為“沈懷安”,拌作這位沈姓瞎女的兒子,侍奉她終生。
沈母待他……是頂頂好的。
她不問“沈懷安”為何放著京城的仕途不走、歸隱鄉田,只願她的兒健康安穩地活著。
她雖雙目失明,卻知書達理,吃住都緊著他,如同一池廣袤的湖水,接納了缺乏母愛的馮安。
他幸福地留在了這裡。
可是沒有人告訴他這位沈懷安有故友啊!
那位貴人只說這人前塵盡去,與塵世再無羈絆。八年來也從未有人打攪過他的生活,眼下這位……?
既是故友,又怎會不知真正的沈懷安已不在人世?
沈懷安的出身讓他註定在京城交不到朋友。沒有人會巴結一位窮得連新衣都穿不上的寒門子弟,只是因為謝、尹兩人對他青眼有加,才虛與委蛇。
而他又是個剛正的性子,最瞧不慣虛偽,平日裡更是懶得與人打交道。
除了梅蘭竹菊四君子,他確實,沒有故友。
而這四位,死的死,濁的濁,自然不可能有人再來。
“放心,只是來看望伯母,”季望泫重申,化解他的疑慮,“坐會便走了。”
“公子可喚我阿玄。”
馮安被刻意教導過那人的行事方式,見這人雍容華貴,氣質溫和,家中也沒什麼可圖謀,於是回以一禮:“好,阿玄公子稍等,我先去跟阿孃說一聲。”
季望泫點頭:“多謝。”
肉眼可見,見過這位公子,主子身上的沉鬱好似減輕了不少。
很快,沈母親自拄著拐出來:“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安仔,還不快將人請進來。”
沈母前半生含辛茹苦將沈懷安拉扯長大,經年操勞,此時已是滿頭白髮。
她愛笑,眼角上是歲月留下的褶皺。
季望泫領著燕翎與雀音,行至中庭,向她行晚輩禮:“晚輩拜見伯母。願伯母新春嘉平,長樂未央。”
“何必多禮?外頭冷,小玄快快進來坐。”
此名諱一出,季望泫的動作驟然一頓──十二三歲的時候來,沈伯母便是如此喚他的。難不成,她還記得?
“多年不見,不知伯母可還安泰?”季望泫上前幾步,主動去扶她,“晚輩此次來,備了些年貨,米、油、炭火都有,讓居之好好收著。”
“有我兒陪著,心情愉悅,身子骨自然好,”沈母和藹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怎的如此消瘦?可憐見的,待會讓安崽抓只雞下廚,好生招待。”
馮安去將禮品收好,由季望泫引著沈母進屋。
屋裡燒著炭火,很是暖和。沈母牽著季望泫坐下來,一雙無神的眼睛看著他的身後:“這兩位小友也坐。”
季望泫擺擺手:“我這兩位侍從會武,進屋時晚輩瞧見屋頂漏了個逢,冷風灌進來吵得不好受,正好叫他倆給您修補修補。伯母不必操心他們了。”
聞言,燕翎、雀音雙雙行過禮,出去幫忙。
他們坐在一木製方桌前,桌子簡陋,茶具卻是不缺的。恰好此時旁邊的水燒開了,季望泫拎過來,沏上一壺茶,奉給她。
“這些年諸多雜事纏身,未能早些來拜訪伯母,晚輩心中十分慚愧。”
沈母將茶杯握在手中取暖,溫和地笑著:“無需慚愧,老身過得十分安逸。”
季望泫又與他話了會兒家常,眼前浮現當年他與謝昭明兩人在這兒插科打諢地開沈懷安的玩笑,偏偏他還發作不得。
沈懷安很少與沈母說在學堂的事兒,季望泫來這麼一回便把他的各種糗事抖了個乾淨。
後來少年們攛掇著要去幫忙做午膳,結果火燒太旺煮出碗煳菜,被沈懷安轟了出去。
“與小玄聊幾句,倒想起居之的求學之路來,”沈母撐著柺杖站起身,屋裡她十分熟悉,不需要有人引導,“居之所作字畫,我記得都在這邊收著。”
一路走到旁邊的書檯,季望泫站在他的半步外,時刻準備扶住她。
“我是看不見了,不知他畫得如何,你幫我看看。”
屋外的小廚房開了火,柴火香飄散過來。這冬日裡,似乎也蘊藏著春天的力量。
都是些卷尾發黃的舊字畫,以成人的標準來說,不算絕佳。可它們都被齊整地擺放著,右下角的落款是“沈居之”。
沈母翻翻找找,從中抽出一幅──那是一幅四格畫,畫的正是是梅蘭竹菊。然而用的墨跡似乎與平常不同,肉眼可見地凸起來。
她用手指摩挲著磨痕,忽而問:“小玄喜歡哪一個?”
有什麼東西在季望泫腦中一閃而過,他敏銳地捕捉到這縷線頭,鄭重地握住她的手背,將她的手移到畫卷右上角:“玄,鍾愛這個。”
沈母笑著點了點頭:“我知曉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