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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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望泫握住手中有稜角的紙條──方才沈母塞進他手心裡的──內心巨震。
他再一抬頭,眼前不再是簡陋的陳設,是月下四個酣暢對飲的少年。
敬的是浩瀚星空,是無垠天地,是赤子之心。
冥冥之中,逝者之魂,生者之義,已在無聲無形裡深刻交融。
昭明……居之……春遲……
他們的名字裡承載了太多太多,是如今的季望泫,無法叫出口之沉重。
“伯母,”紛雜情緒壓在心頭,季望泫不動聲色地將東西攏入袖中,退開一步,跪下來,“居之之母,便是玄之母,萬望您受晚輩一禮。”
沈筠心看不見,卻聽得額頭觸地發出的輕微聲響,那是稽首之禮。
身前這位年輕人,當是帝王之後、九五至尊,卻因年少時與沈懷安的交遊,敬她至此。
她攙扶起他,輕聲道:“孩兒,死者為歸人,生者才更應該好好活著。”
屋頂。
雀音修好了屋後裂開的牆角,輕躍到燕翎身邊,疑惑道:“你在看啥?”
燕翎將最後一絲縫隙填好,遮了他的視野:“沒什麼。”
廚房的煙囪裡冒出濃濃熱氣,雀音也不多問,支著一隻腿坐下來,肚子咕咕叫:“餓了。”
季望泫筆直的背影在燕翎的腦海裡揮之不去。方正持重的君子,就連行跪拜之禮,都如錚錚之松柏。
雀音不知季望泫在皇城中的諸多淵源,一路上雲裡霧裡,也不求甚解。橫豎主子去哪兒,他便去哪兒。
“今天有雞湯吃,嘿嘿。”一路上的吃食可把雀音憋壞了,他自言自語說了一句,“誒?你又去哪?”
燕翎:“廚房。你守著主子。”
淨過手,燕翎向沈懷安點頭致意,說:“沈公子,我來幫你吧。”
“有勞了。”馮安替“沈懷安”如此說,他自己卻想不明白這一行人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又想起了那位青衣貴人。一舉一動中都透著矜貴,原本與他們這種窮苦人家就是兩幅處境,堪稱雲泥之別。
為何要編制這一個盛大的謊言?花費諸多人力物力,就圖一個沈老夫人的安度晚年嗎?
他不理解。馮安沒有什麼豪情壯志,他從小飢一頓飽一頓,夢想便是過上自給自足、衣食無憂的生活。
所以他不會破壞這個平衡。
都是些鄉間野菜,吃的就是一個純天然。幾人湊在一圓桌前,略擠,卻也其樂融融。
用不著馮安費心找話,這位阿玄公子健談,引導著話頭,他只消應和幾句。
能夠得此友人,想必真正的沈懷安沈公子,也是位令人尊敬的妙人吧……
第120章 此謂輕浮
離開沈家, 季望泫終於肯慢下來。
他想用腳步丈量沈懷安生存過的村莊,連成片的白樺林、蜿蜒的淙淙小溪,老舊卻屹立不倒的學堂……
然而, 他並不能光明正大地“巡視”這片土地。
他是生面孔, 是外來人,倘若引起他人的注意,所有心血都可能付諸東流。
於是他藏匿行跡, 踏遍每一座屋簷, 直至夕陽西下。
雀音先一步去城區定客棧和買吃食了, 這是他最愛乾的活計。雲杉今日值守, 並不露面。
燕翎始終跟在他身後。他看見精疲力盡的季望泫挑了處最高的屋頂, 坐了下來,眺望天邊的殘陽。
他靜默地仰望了一會兒, 輕躍而上。
“主子。”
他眼中,盛有落日的金黃。季望泫淺淺望了一眼,唇邊又起笑意。
“主子不想笑, 便不要笑了。”燕翎跪坐在他身側,聲音微有沉悶。
季望泫果真不笑了, 眼波沉靜如古井。
北風唿嘯而過, 卷落枝頭僅存的幾片枯葉。
“阿翎,”季望泫低聲喚他的名字,“我此番回宮,比預想中還要順利。”
順利嗎?黑暗裡的殺機, 當眾字字誅心的譏諷與擠兌,殫精竭慮苦熬的諸多夜晚……本就一身飽受磋磨的病骨, 一顆千瘡百孔的碧血丹心。
還要如何?還要如何!?
燕翎幾番抬頭問蒼天, 蒼天不答;俯身問大地, 大地不語;叩問死去的英魂,英魂已去。
為何要如此折磨一位生者?為何?
“我本以為,這條路要走很久……”季望泫著實累了,聲音發啞,“然每每行至絕處,又覺柳暗花明。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幫我。”
“我查的每一件事都有結果,辦的每一項公務都有助力──不該如此。太子昭明死了近八年,其黨羽早該作鳥獸散,另擇明路。”
燕翎責問不出來了。他溫順地低垂目光,靜靜等他的主子說下去。
天邊最後一點赤橙慢慢淡去,只餘綢緞般的紫霞。
“如今我才知,是昭明,在助我。”
他攤開手中黃皮紙,緩緩展開。燕翎順著他的指尖定睛一看──那是一張名錄,打頭的第一個名字,是“柳思序”。
一列看下來,有他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如同奔湧的江河匯入同一片汪洋大海。
有的已不在職,有的病逝,更有的歸於瞿黨。
而這份名單,來自八年前,活著的謝昭明。他從隱約感受到危機時,便開始為季望泫鋪路。
在季玄都不曾注意到的地方接洽了這許多人,為他寫就一封浩瀚的“離別書”,當真以屍骨作青雲梯,以心血燃長明燈。
“可是……他就不曾想過,”季玄機雙手合攏,收下這份重於泰山的禮物,“倘若我真作了逃兵,不再回來了,這一切要如何收場?”
燕翎一寸寸挪過去,觸碰到他已然生了皺的衣襬:“您一定會回來的。”
他細緻地將那處皺褶抹平,未曾習過安慰的話語,當下更是無從說起。
“少時,居之與昭明曾大吵過一架,”季玄機漸漸覺得冷了,剛有一瞬間的細顫,就被裹滿燕翎氣息的外衣包裹住,“居之怒斥昭明行事不敞亮,藏著掖著讓人瞧不出真心來。”
“我和稀泥似的勸架,昭明卻什麼也沒說,拂袖而去。”
假的“謝昭明”,真的蔣清微──年少成孤,親眼見證父母慘烈的死,後寄人籬下,捨去名字,作瞿黨的眼中釘肉中刺,一生兢兢業業、如履薄冰。
季玄尚可依託太子侍讀這一便宜身份耍滑,左不過是挨幾下手板。而謝昭明肩上擔著的,是天下眾生。
他怎敢不機關算盡?不謀定而後動?
季望泫的這些過往,燕翎只可遠觀,終究不能全然感同身受。
明月遙遠,他從未妄想過獨享月光。
他恨不得將這所有的苦痛與遺憾都轉移到自己身上,好替季望泫承受。
“主子。”然而他只能憂心地望著他。一遍遍地喚。
季望泫綻出一絲極淡的淺笑,示意自己沒事,接著說:“沒想到最終,是由他接過。”
“再說春遲。”此時天色完全暗下去,錯落的屋舍漸次亮起了燈,“春遲思慮周全,找人替過居之,免伯母遭受白髮人送黑髮人之苦。”
“而我,阿翎,這八年,我又做了什麼?”淺笑終於化作苦笑,他清晰感知到自己渾身經脈是如何寸寸發冷的,這句話,他問了兩遍,振聾發聵,“我做了什麼?”
燕翎再也聽不下去了,他冒著大不韙的罪名,徑自將季望泫攔腰抱起,讓他冰冷的身軀貼在自己的胸膛之上,帶著他,幾乎是“逃離”似的,離開這片濃稠的黑暗。
謝昭明死前留下一份名單,藏在山上的白楊樹中。後來沈懷安從蛛絲馬跡中發現端倪,及時去了西嵐山,取下字條,尋機會回老家,把東西藏了起來。
沈懷安意識到自己會死,也預見了尹今朝的孤立無援,所以他選擇用死來埋藏這個秘密。
尹今朝歸於瞿黨,他會對謝昭明出手,卻不會辜負至死捍衛公正的沈懷安。所以他精心編制一個謊言,安撫了沈母,卻將自己視作背叛沈懷安之人,因而此生無顏踏足沈家。
機緣巧合之下,季望泫走到了這裡。至此形成閉環。
季望泫不是參與者,而是得利者。
這份沉甸甸的期許,融入謝昭明的苦心、沈懷安的斡旋,和尹今朝的善念。
燕翎行得快,好似如此便可將那些沉痛的過往拋在後面。
“您逢災難必下山,救人無數;遊歷天下時,行至偏遠深山,以藏雪宮之名捐贈多座學堂;您樂善好施、扶危救困,救孤苦者、治病危者、醒絕望者,從未有一刻對不起這世間。”
他回答了季望泫的錐心之問,用更沉悶的聲音說:“屬下頑劣,私以為是醜惡世間配不上您的光輝。而您身體力行地教導我,要存善念、渡眾生。”
“江山如有待,花柳自無私。您幾位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各自發揮光熱,行得正立得直,從來無愧於天地,萬不可彼此比較。主子,屬下懇求您……”
“不要如此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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