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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燕翎也落到了雀音定下的客棧前。

個人於世間,只是渺小的一粒沙塵,又能做得了多少呢?

燕翎摟抱著他上樓,屋裡暖氣彌滿,餐食已然備好。

“我說主子怎的還不來,”雀音對他倆的肢體接觸已經見怪不怪了,“差點要出去找,怎了?”

季望泫從他懷抱裡出來,神色無虞,說:“無妨,餓了吧?先用膳。”

雀音一邊退後一邊賠笑:“嘿嘿,屬下已經偷吃過了,屬下投餵杉哥去。”

風聲遠去了,炊煙遠去了,季望泫的思緒終於從久遠的過去抽離,目光落在只穿一件單衣的燕翎身上。

“冷不冷?”季望泫把燕翎的外衣解下,要反披到他身上。

燕翎不接,順勢跪了下去:“不冷,屬下冒犯您了。”

“我並未覺得冒犯。”

燕翎暫時起身,為他端了杯熱茶,復而跪下:“未經允許抱主子,輕浮之舉,實乃不敬,您讓屬下跪會兒,否則屬下寢食難安。”

季望泫終於從那場盛大的悲哀中脫身,重返眼前的人間。

“輕浮?”飲過茶,他的聲音亮了幾分。他驟然傾身,在燕翎臉頰上落下一吻,“此謂輕浮。”

“……”燕翎的瞳孔有一瞬間的睜大,這蜻蜓點水的一下,即刻讓他亂了氣息。

……更該罰了。

季望泫也不勸了,開啟熱氣騰騰的餐食,吃一口,就要給他喂一口。

燕翎繃緊了身子,漸漸紅了臉。

這小燕兒從前是這樣,如今還是這樣,面薄不經逗,始終如一。

這樣一口一口,吃得倒比往常多。吃飽後,季望泫只一杓杓喂他。

好不容易囫圇吞下口中餐食,找到說話的縫隙:“主子,屬下……自己來吧。”

“可以起身了?”

燕翎“蹭”地一下站起來,直點頭。

季望泫終於有了點實在的笑意,離席後坐到案臺前,點上一盞燈。

他沉靜地取紙、研墨。

既然前人已拼盡全力為他鋪路,他該一一驗證、核對,帶著他們未盡的理想,堅定地走下去。

一朝功成,他要將他們的名字載入史書,受萬世景仰。

燕翎收拾完,便坐在一個不會打攪到他的角落,雕起手中一塊方玉。

玉是他離開渝北城之前抽空買的。刀是季望泫贈的那兩柄,削鐵如泥。

兩人如此一坐,互不打擾,便到了深夜。

“小九,”季望泫寫完最後一筆,擱下文具,閉目緩解眼睛的痠痛,“我渴了。”

燕翎應了聲,收好刀,先去爐邊將茶水煨熱,奉了茶過來:“屬下幫您按按,可好?”

季望泫點頭。只感覺一雙溫熱的手探上他眼周的各個穴位。

這雙手輕而穩,綿綿用力,手法絕佳,充分緩解了他的疲憊。

晚上燕翎同雲杉交了班,今夜由他值守。

“沐浴洗漱吧?主子,夜深了。”

【📢作者有話說】

“江山如有待,花柳自無私。”——杜甫《後遊》

第121章 屬下失察

那日過後, 季望泫再也沒有流露出任何脆弱的情緒。

就像一場靡靡細雨,來去無痕。

他同往常一般吃、住、行,常常帶著三分淺淡的笑意。

回程要好過一些。季望泫騎著馬, 會為冬日裡綻放的角堇而駐足, 對燕翎說,這讓他想起明鏡臺院裡的團團花簇,也不知此時謝了沒?

花謝了又會開, 年年如此, 有甚好關懷。

燕翎卻仔細想了想, 回答說:“主子若是想知道, 屬下三日內即可往返雲水觀, 為您帶一束宮中的花來。”

季望泫失笑,馬鞭一揚, 離開這片花叢:“三天,你當真會飛不成?”

他不會飛,卻很擅長晝夜不歇地趕路。燕翎提速跟上, 強調一句:“屬下可以的。”

冷淡的語調中透著點微末的“驕傲”,燕翎望著季望泫飄逸的衣襬, 那抹清透的湖水藍, 在他心頭蕩起波瀾:“主子若是真有想要的,哪怕是摘星攬月,屬下也願意一試。”

“屬下認為,您可以多要一些……”

季望泫久違感受到策馬奔騰的自由, 心境暢快,語調也清揚了幾分:“要了你的身心還不夠?那我要燕小九、我的百川, 安寧順遂, 喜樂平安。”

燕翎說“好”。

俱懷逸興壯思飛, 欲上青天攬明月!

季望泫撿起幾分少年心氣,頓覺眼界開闊。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遙遙傳來,撕裂眼前片刻的安寧。

與此同時,燕翎已不動聲色地快過他一步,警惕巡視周遭環境。

遠處有打鬥聲!雲杉現身,略一行禮,請示道:“屬下前去一探。”

季望泫點頭,拉過韁繩,放緩步伐,隱去馬蹄聲。

待他們行至那片山林邊緣,雲杉回來覆命:“像是一隊商賈,遭山匪劫財。當真窮山惡水出刁民。”

燕翎仍然警惕著,生怕其中暗藏針對季望泫的殺機,環視一週,發覺季望泫在看他。

“……?”

“雲七雲九救人,”季望泫果斷下令,“留活口,帶走報官。”

得此令,燕翎從馬鞍上一躍而起,在錯落的樹幹上借力,輕易躍入戰局,雙匕頓出。

撂倒一眾魁梧大漢,燕翎才驚覺,這一幕似曾相識。

破損的馬車、散出來的黃金銀飾、四散的家丁……主家的一男一女護住身後的稚童,瑟縮地摟抱在一塊兒。

當年晏凜便是在這樣的一片狼藉中,藏在他人的屍首之下,得以偷生。

“嘭”的一聲響,燕翎敲暈最後一個人,刻意收斂了力道,打得不太爽快。他不再看那對夫妻,轉身收拾戰局。

還是雲杉過去打了個招唿,商人顫顫巍巍,說什麼也要給他幾塊黃金。雲杉只收劍抱拳:“我等只是路過此地,順手拔刀相助,不必言謝。”

“此地既有山匪橫行,老爺應當加以偽裝才是。”

那人蹲下來收撿財產,嘆息道:“我本是備足了過路費,哪想這群人貪心不足,臨場變卦。這麼些年來,這條路是最難走的,報官也除不盡,還將引來殺身之禍。”

在亂世中沉浮,求生才是第一要義。常人只得明哲保身、安分守己,甚至不得不妥協、屈服。

倘若說要伸張正義──天高皇帝遠,那官匪相護,哪管得到這許多?

燕翎處理完,又細細將匕首擦乾淨,等那邊雲杉交涉好了,再一同回去覆命。

“主子,那商人不願去官府作證人。”雲杉說。

意料之中。季望泫平靜點點頭,將方才寫好的手札遞給他:“將人捆了丟進穆蘭城知府的院裡,這手信放在顯眼處即可。”

手札上殘墨未消,燕翎視線低垂,不經意瞥了一眼──落款赫然是個“瞿”。

他疑惑抬頭:“主子?”

商人一行推著破了半邊輪子的馬車走遠了,留下一邊深一邊淺的車轍。

季望泫淺淡地勾了勾嘴角:“在地方,瞿印比皇印好用多了。”

“去吧,”他擺擺手,“雀八在我身邊即可,晚上城北客棧見。”

只要能夠達成目的,威逼利誘也好、借他人名頭也好,無甚分明。

“是。”兩人領命而去。

雀音接過燕翎的馬,興高采烈地騎出去幾丈遠,又折回來,笑顏燦若驕陽。

“主子,屬下好久沒有騎過馬了。”他癟癟嘴,小聲控訴道,“我真的不想趕馬車了!您下次換個人成不?”

季望泫的思緒被他明朗的音調打斷,目光從遠處拉回,輕輕落在他面容上。

雀音粗枝大葉,並不能體會他這一路的情緒變化,只覺得主子自從回了皇城,遠沒有在雲水觀時的自在。

被這無悲無喜的目光一照,雀音也有些難過起來:“主子,您不開心。”

他的馬也慢了下來,跟在季望泫身後:“屬下帶您走好不好?”

“天涯海角,有我雀音,誰也休想把您帶走。”

季望泫笑了起來,離得近,他朝他的方向伸出手。

雀音稍稍低頭,自然地鑽入他的掌下,以此汲取獨屬於他的,平和而廣袤的力量。

主子待他們,亦師亦友亦兄長。雀音敬重他、依賴他,也忍不得他受半分委屈。

“我謹遵您的教誨,不隨意殺人。”他越說越難過,“否則這人世間,哪有……”

“我知道雀小八的心意了,”季望泫打斷他,告誡似的敲了敲他的額頭,復而收回手,“慎言,胡言亂語我要罰你的。”

暮色又深,鄉間小路漸漸要看不清了。

“我沒有不開心,”季望泫加快速度,解釋道,“只是想起了諸多故友。可惜不能邀他們上雲水觀共飲,遺憾居多。”

雀音自小在雲水觀無憂無慮地長大,所遇皆純粹,不懂這許多貪嗔痴妄。

若不是季望泫,是非黑白他都懶得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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